309 未雨绸缪
我明白他心里有什么地方想不通——我这样一个平常家庭的平凡小孩儿,居然会开家必定要“惹事生非”的平价药店。既然有办法弄到本钱,明明可以选择走更赚钱更容易的路,为什么却不?理由何在?信心何来?
果然,沉默之后的江老爷子把这些疑惑逐一提出来,他很善于把握谈话的技巧,问题的中心明确但用词和煦贴切,绝对是以长辈关心晚辈的角度在谈论这些,让人有种想要痛快倾吐的欲望。
眼看着年关将近,店里的客流高峰已经渐渐趋平,望着那些在眼前时而穿行的身影,我和老爷子谈起中学时经历那场全球瘟疫的心境,谈起听闻山区少年因为看不起病活活痛死于阑尾炎的悲剧,谈起知道当下药品价格已经虚高到令人发指地步后的震惊……
这些由社会各个层面带给我的深痛影响并非爆发在某一时某一天,而是慢慢如蚀骨的毒药沁入骨髓,让我心痛之余只有站出来为之而战斗。
对于我的这些想法,卫佚尊称之为理想。他曾经说,我骨子里是个鲜明而强悍的理想主义者。而理想主义者更容易被现实挫折或者伤害。我说我不怕害,即使失败我也仍将为之奋斗。他凝视着我的眼睛对我说,那好,我们一起。
同样的话对忘年交的老朋友说起来,我当然不会得到深情款款的回应。实际上我做足了被他指点和批判的准备。姜是老的辣,他眼中的社会与我的所见所闻必定不同,更多的真实性残酷性他比我要了解。
“小纪呀,你带着这样的想法开药店,有人会让你生存不下去的……”江老爷子的眼底涌出浓沉的忧色。
我点点头,这是当然的结果。而且更艰难的局面也许在节后会立刻上演。但是为什么不会有另一种可能呢?
“江爷爷,我现在只恨自己还不够强大。否则,生存不下去就不该是我,而是他们!”
江老爷子的眼睛蓦地湛亮起来,盯着我的脸,示意我说下去。
“有位农村的大爷生了重病宁可等死而不肯求医问药。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不治的话人亡家不破;我治的话人亡家破。与其大家都被我拖死,不如让我一个人等死——这样的事,也许每天都在发生,我恨自己没有能力制止,但我希望凭自己的能力让它减少发生。”
慢慢地说着,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变得格外沉重。
这件发生在当下的真事,是参加同乡聚会时,我听在医院临床实习的会长麻岩亲口所讲。他说当时他跟在导师身边记录病历,挺大个老爷们儿难受到手颤得写不下去——这TM这叫什么事!眼睁睁看着人回家等死却无可奈何,是个血未冷的人都受不了!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激烈的愤青,社会上看不惯的现象多到数不过来,不是桩桩件件都要为之吐把血才叫高尚或者爱国。我没想过那么复杂,理想的方向也仅仅是开间良心药店这么简单。但达成这么简单的目标,却要走一条倾尽热血的崎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