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完全的爱,超过人间的思想,虔诚信众,向主屈膝颂扬。为此佳偶,求主厚赐恩无量,主作之合,恩爱地久天长……”萦绕着赞美诗,教堂外由远到近,传来机器隆隆的噪音……“……恳求为他们保证:温柔的爱,永久不移的信;有恒的望,壮胆平心的坚忍;纯洁天真,艰难痛苦不惊。求赐他俩:欢心消尽了愁心……”赵潜将戒指戴在新娘子的手上,抬起头注视着天窗那五彩斑斓的玻璃。对于此等洋教,他丝毫不感兴趣,如果不是信奉耶稣的宋菲以死相逼,恐怕他早就冲进丈母娘家,抱起新娘回家过日子去了。“……求赐他俩:平安宁息纷争,百年偕老,又加灿烂的前程。重见黎明,恩爱生命永恒。阿们!”
“阿们……”天窗的玻璃突然在巨响中裂成碎片,像一只只在狂风中不断挣扎着的蝴蝶,闪着晶莹剔透的玄光,慢慢倾泻下来……
“重见黎明,恩爱生命永恒。阿……”没有祷告完毕的宋菲,紧紧闭上嘴巴,她惊恐的大眼望着天窗的破洞,望着从破洞中,伴随着赞美诗,拖拽火花四射的电线而徐徐坠落的重磅炸弹,一把抱住身边她曾畏之如虎的赵潜……
炸弹蹭着神父的鼻尖,砸烂他面前的桌子……神父的鼻尖流着血,而炸弹的尾翼在飞快地旋转……
“妈呀!”一声惊呼,也不只是谁率先喊起。就在大家还在六神无主的时候,赵潜一把搂住宋菲,踩着黑压压的脑袋,一溜烟冲出了安全门……
“放开我!”宋菲手足并用,在赵潜的怀中不断挣扎。乳白色的高跟鞋,从她柔嫩的脚掌挣脱而飞,打着旋转,越过争相逃命慌乱的人群,狠狠拍在神父那流血的鼻子上……
尾翼越转越慢,直至“喀”的一声,便彻底停顿……“轰……”气浪裹挟着木屑玻片,如山崩海啸般,摧垮廊柱、木门、石壁,夹杂着断砖碎瓦,将怀抱宋菲的赵潜高高卷起,又一头送进街边的沟渠……顾不得剧痛席席,宋菲猛然一抬头,几架机翼上涂着红色肉丸的飞机,从高空俯冲下来……
“趴下!”赵潜那将近二百斤体重的庞大身躯,将宋菲死死压在身下。两道白线从他们身边游走而过,赵潜的瞳孔由小变大……
“你要干嘛?我上不来气啦!”宋菲挥手欲打,不料赵潜的反应比她还快。一抖手,“喀哒”一生,警用手铐将宋菲那抬起的玉手,牢牢锁在自己的腰带上……
“你到底想干嘛?”
“别动!”
“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要是不想死,就给俺趴着!别告诉俺你念了这么多年书,连装死都不会。”偷眼瞧瞧那远去的日本飞机,赵潜突然暗叫一声不好,只见那摇摇晃晃的“日本野鸡”,在自家祖屋的方向,又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炽热的重机枪子弹将街上四散奔逃的人群打得血雾漫漫,滚滚浓烟中轰然倒塌的楼阁废墟中,一个被烈火缠身的孩子,哭喊着、抽搐着、艰难拨开身上的碎石,身下拖着滴淌的油脂,慢慢爬向石板路另一侧的水渠……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呆呆坐在坍塌的矮墙上,怀抱着只有几个月,因饥饿而啼哭的弟弟,注视着街上慌乱奔逃的行人,双眼既无神又无奈。然而,静静躺在他身后的,却是他双亲血肉模糊的遗体……五分钟前,这一家人还在为晚上吃什么而发愁……
日本人,来了……
“你放开我行不行?我不跑还不行?”宋菲一阵气苦,她被赵潜扛在肩上,小腹硌得阵阵生疼。
“没得商量,俺说啥也不放你走,”穿过街道两旁熊熊的烈火,趟过青石路面上从死尸堆里汩汩溢出的鲜血,赵潜咬牙切齿说道,“你是俺家用两亩地一头牛换回来的媳妇,你就是俺家的两亩地,一头牛!”
宋菲气晕了……一间燃起熊熊烈火的明清阁楼,在他们身后轰然倒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