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们从东北退到华北,又从华北退到中原,现在,就连中原这块祖宗的栖息地,都快保不住了……”两行热泪夺眶而出,邢维民食指点动苍天,哽咽着问道,“谁来告诉,咱们还要退到什么地方?还打算让别人欺负到什么时候?”
狠狠甩了三下马鞭,喉咙如同塞进一团乱麻,秦学礼胸中憋闷异常,却又无从发泄。
“当兵这么多年,有件事我始终没搞明白:到底是谁占了谁的地儿?为什么逃跑的总是我们呢?难道我们心虚?见不得人?难道中国人怕死会怕到这种地步?”一滴泪水从他的鼻尖滴落,掷地有声,“你们弄丢了国土,不想去夺,好!你们可以好好休息,可以在云南、四川愿意歇多久就歇多久,明哲保身,没人会责怪你们,”潸然泪下,老邢悲痛欲绝泣不成声,“可是我想夺呀?啊?你们不夺也就罢了,为什么还不让我夺呀?我把土地夺回来,这会对你们有坏处吗?同样都是中国人,你们为什么宁愿帮着日本人,也不来帮帮我呢?难道自家人比外人还要生分么?”扭过身,幡然拜倒在秦学礼脚下, “团座,我求求您,别让我再撤了!维民此生跪天跪地跪祖宗,可今天给您跪下,请您看在同是炎黄子孙的份上,给我留下一支枪一颗子弹,放我去打鬼子吧!”叩头连连,邢维民毛发见血,“维民不敢奢求,一颗子弹就行,就行了……谢团座……谢团座高抬贵手……”
众人泪流无声,秦学礼仰天长叹。过了片刻,他轻吁一口气,瞧瞧紧攥他裤管的邢维民,低声说道:“让你走,是为了保护你,要知道,你可是个人才啊……现如今的中国,最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
“人才若不能一展抱负,那也不过就是个废物。”
秦学礼哑口无言,叹息连连。
“请团座承全……”放开裤管一头杵在地上,老邢就此长跪不起。
“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转过身,眼望天边那一闪一闪的红云,秦学礼默然说道,“你要记住自己的话,别给咱们炎黄子孙丢人!”鞭梢在大腿轻轻叩击,秦学礼背着手,向门外一步步艰难地走去。临上石阶时,他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身看了看血流满面的邢维民……
宪兵们纷纷解下弹药,堆砌在老邢的面前。
汽车行出很远,邢维民那激昂澎湃的声音,兀自清晰可闻。
“我的兵!”……“没有向后转的口令!”……“不管是谁,从他踏上中国国土的那一天,就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我们只能用拳头和他谈判!”……“你当了兵不等于就是军人,什么是军人?军人是这个国家生死存亡最后一道屏障!是用血与火淬炼成的一把无坚不摧的尖刀!”
秦学礼闭上双眼,沉吟不语。
“团座,您怎么啦?”副官低声问道。
“这小子是个帅才,若三战不死,他日成就定会在我之上。”
副官眨眨眼。
“可惜啊……”无奈地摇摇头,秦学礼苦笑一声,“天妒英才……”
渣滓们各自捡起趁手的武器,于占江瞧着未战先挂彩的邢维民,想了想,郑重地说了句:“长官!您不丢下弟兄们,弟兄们也不会丢下您。”
拍拍于占江的肩膀,邢维民笑了笑:“那好,我的命就交给你们了。”
“可是……”于占江低着头,脸上依旧流露着浓浓的怯意,“就凭咱们这几个人……那小鬼子……据说有一个联队……”
“一个联队怎么了?很了不起么?子弹打在身上钻不出眼儿么?”
“那倒不是……”
“那你怕什么?”
“他们那么多人……”
“可他们有几个联队长啊?”
“一个……”
“这不就行了么?你就当剩下那几千鬼子都是死人,咱们十个人打他一个联队长,这还不是稳操胜券?”
“啊?帐还可以这么算?”
“要不你以为呢?十个人去拼几千鬼子,你愿意我还不干呢!呵呵!这等傻事儿还是留给小鬼子去做吧!他们打他们的,咱们打咱们的,谁也别耽误谁。”
几个渣滓瞧着邢维民,不约而同选择了目瞪口呆。
“知道单兵作战该怎么打么?”老邢又问。
一个个傻傻的,脑袋晃得像拨浪鼓。
“古往今来打仗都有个误区:一见到敌人,不管他在什么位置,是不是对你构成威胁?都要想方设法先把他干掉。可我告诉你们,这错了,绝对错了。”
“嗯?”渣滓们的眼睛瞪得更大。
看着手表,老邢沉思片刻,随后若无其事地说道:“不要自己去选择猎杀目标,盯住瞄准你同伴的敌人,率先把他干掉。”抬头看看月色,仿佛在自言自语,“你自己的安全,就教给同伴来负责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