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十三天:大大超越生命极限的人
也说不上这是过了多少日子了,我就在生这娘们儿的气。有一阵子,迷迷瞪瞪的,觉得她拿着锹,从我头顶上过去,我喊,她就是见死不救。我那个气呀。我想,我非要出去,等着,会有人来救我的,我偏要争这口气。迷迷瞪瞪中,又听到了很多很多声音,汽车的声音,飞机的声音,有时人还清楚,就喊几句话:“飞机呀,我的亲爹亲娘啊,救我呀!”又对自己说:“别怕,别害怕!”唉呀,我心想,我要不死,就出去看看大伙儿,特想他们呀,能见上一眼,也算没白遭这场罪了。后来,我脑子越来越昏了。
你问我知不知道饿,怎么能不知道饿呢?刚砸下那会儿,怎么就那么饿呢?我在想,头天还买了五块钱饭菜票,第二天订的是份饭,大米干饭汆丸子。27号晚买了两个馍一碗汤,只吃了一个,怎么就没把那个馍也吃了呢?我知道那馍就搁在老爷子枕头边上,这会儿想拿也拿不到呀。摸了半天,摸到一把土,饿极了,就抓土往肚里咽,一把一把地吞吶!
那会儿脑子昏,就好像听见有人用砖把我垒起来。后来出来了,听人说我上面真有块大板压着,四千斤重哇,还是大吊车挪开去的。
有一阵子,不知道饿也不知道渴,就觉得冻得难受。已经喝过两天尿了,尿也没了,冻极了,从心里往外发抖。我就拼命地活动身子,人坐不起,就窝在那儿乱扑腾,像小猴似的。后来,也不知从哪儿拽出一条毛毯,没准儿是我老爷子身上盖的那条,绿的,我用牙咬,用脚蹬,好歹扯下一块,裹在身上。
有一阵子,我还念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还唱歌:“天大地大……”是居委会里学习唱的。
那些日子,迷瞪着,醒着;醒着,迷瞪着,只有一只苍蝇和我做伴。可怜的蝇子,和我一样,也出不去,它叫着的声音惨吶,好大好大响,像小孩哭一样。唉,迷迷瞪瞪地,就觉得它像小孩子哭。
我想,我是要死啦,那坏娘们见死不救,好在我这个人也经过十几回死了。打仗,日本人的枪子儿贴着头皮飞过去,打死了我第一个男人;去井边打水,一迷糊栽到井里去,人胖井圈小,硬把我卡在半腰,只扎下了半截身子,脑门上让井台的铁丝打了个疤。就这会儿最厉害啦,没吃没喝,连动都不能动。
在医院死的这个老爷子,是第三个。你问我身体为什么这么壮实?从小苦出来的。十六岁嫁人,十七岁守寡,那时候哪知道啥是冷啥是热?男人死了,还得孝敬公婆。我就拼命地干活,跟个小伙子似的。一个十七岁的小寡妇,跟着叔婶(即公婆)能过什么日子?喝碗粥也遭人瞪眼。一个劲儿地就知道干活。砍柴呀,不见星星不归家,一百来斤背上就走,一走几十里,砍一天够烧一个月。我还会赶大车,就我一人,当车老板,劲大着哩。干活渴了,就趴在沟里喝口凉水,从不闹病。我不怕吃苦,不怕喝面粥就咸菜。二十二岁又招了一个男人,病秧子,不出三年就病死了。一个棺材两石玉米,我卖了棉鞋去买粮,大冷天,连双棉鞋也没有。苦哇,都说“当寡妇,没棉裤”,我走了几处人家,都是死了汉子再嫁汉子。最后这个老爷子,是土地入社那会儿找的,这会儿地震又震死了。
我躺在那儿,迷迷瞪瞪地尽想这些事,后来,就再也喊不出声了。我对自己说,不着急,不着急,再怎么样也等着,总能出去,不管多少日子。我就这么想,最后连舌头也干巴了,硬梆梆地,像块泥土块,一层皮被我撕掉了,血淋淋,还觉得滋润。
你问我迷迷瞪瞪中的感受,有啥感受?我就看到一只大铁钟,生锈了的,就是小学校里那只大铁钟,当当地响,没完没了地乱敲,烦人。我想,等钟不响了,我就可以被救出来了。
1976年8月9日下午7时20分,商业医院废墟旁,大吊车将一块重两吨的楼板吊开后,奇迹出现了。此时的唐山,已充满各类记者和电视电影摄影师,一圈圈的人从废墟的各个视点关注着卢桂兰的获救。据当时在场的一位军人告诉我:当时,她已经不会动了。可是,当两名战士将压在她眼皮上的泥土拨开,她刚一睁眼,说的第一句话是:“解放军万岁……”奇迹!在完全无水无食的情况下度过了十三天的卢桂兰,神志依然清醒健全。后来我又听说,就在卢桂兰住院抢救期间,曾因一批药物的质量问题,发生过严重的几乎将她致死的事故,但是,卢桂兰竟然也战胜了这次药物事故,顽强地活了下来。
曾有人不解地问我,诸多材料中,你为什么要全文引用这位普通妇女近乎语无伦次的采访谈话?我认真地思考过,始终觉得,卢桂兰能奇迹似地在废墟里存活十三天,除了她劳动妇女坚强的体魄,还有她一个极普通的中国妇女的特殊的心理结构。如果把她的遭遇转换到一个知识型妇女身上,会有十三天的奇迹吗?
1985年的除夕夜晚,我就是在这位老妈妈的家里度过的。重见这位老妈妈,使我激动而且振奋。更令我惊奇的,她虽然瘸了一条腿,精神却依然和从前一样。这位老妈妈不仅由一位家庭妇女参加了工作,而且还像年轻人一样,买了一辆小轮自行车,匆匆来匆匆去地奔波在唐山的街道上。
这就是生命。这就是生命力。这就是一个普通中国劳动妇女的生命和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