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儿若有所思,手指在桌上慢慢画着圈。
“要么是她认识凶手,才会轻易放人进屋。要么那个人本就藏在这楼里,是楼里的人。”
谢云烬拿起一粒花生米,“这春风楼背后的东家姓常,原是京中一家老字号的盐商,跟朝堂没多少牵扯。我让人查过他的底,干净得很。”
刺儿问:“那二爷今日带我来,是为了找什么?”
谢云烬慢条斯理地把花生米丢进嘴里:“不是说了吃饭?”
刺儿面无表情地瞪他:“……”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说着,目光投向大堂高台。
说书先生已经上台了。
个子瘦长,约莫五十出头,手里拿一把洒金纸扇,往台上一站便有一股子清客老先生的派头。他清了清嗓子,扇子一展,抑扬顿挫地开了腔。
“列位看官,今日咱们接着说《朱门玉香传》——”
刺儿低头抿了一口茶。
“话上一回,表的是那钱塘刘氏一门双璧。嫡长子刘玉衡年方弱冠便掌三万水师,文可安邦、武能定国,多少世家千金、勋贵之女递帖示好,尽数婉拒。人人皆道,皆道这位郎君怕不是瑶台仙客谪降,尘俗情爱不入心怀——谁承想,偏生瞧上个府中一个名叫玉香的粗使丫头。”
台下登时起了哄声。
说书先生手上洒金纸扇,啪地一合,往条案上拍了一记。
“怪只怪那玉香丫头生得一双秋水含烟的眼,袅袅婷婷立在月下,三分柔媚七分妖,像从画上走下来的狐仙成了精,天生一副勾魂模样。”
“更奇的是,刘家那位庶出的二郎——在缉事府里掌着刑名勾当的那位——竟也对玉香动了凡心。三番五次登门造访,经常夜半借事留宿长兄院落,一双嫡庶亲兄弟,为一介婢女争得面红耳赤,几近阋墙——”
“两男争一女?”有人起哄,“俗了俗了。老黄莫非江郎才尽?”
说书先生捻着胡须,不慌不忙地摇开扇子:“列位且听我往下说——这位婢女,可不寻常。”
台下哄然一笑。
“莫不是她生得三头六臂?还是床上手段了得?”
谢云烬斜靠椅背,悠闲地晃着杯中酒,用气音低低笑了一声,“啧。”
刺儿端着茶盏用力一搁。
把这些人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钱塘刘氏?这哪是杜撰,分明是换了姓名的九锡王府。
青楼里的闲客最爱听什么?高门大院的桃色秘闻,越神秘越勾人。众人哄笑着催他往下讲,说书先生卖足了关子,才慢悠悠地摇开扇子,续上第二段。
说来说去,无不是搅弄风云的香艳段子。
言辞露骨,情节荒诞,底下听客却如痴如醉,时不时爆出一阵哄笑。
刺儿冷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虎狼之词。”
谢云烬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妖精。”
眼底全是促狭。
刺儿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你早就知情,专程带我来听的?”
谢云烬不回应,低低笑了一声,端起茶盏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亲昵又随意,仿佛两人真是一对好兄弟。
正热闹,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缓,靴底踩在木阶上,步幅规整,沉而无杂。
龟奴不知什么时候从楼下溜上来,压着嗓子与老鸨耳语了一句什么。老鸨脸色一变,匆匆整了整衣襟便迎了出去。
刺儿下意识侧耳,从珠帘缝隙里往外扫了一眼——
“糟了。”刺儿压低声音,“谢沉来了。”
谢云烬端着酒杯纹丝不动,“来便来,你慌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