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莫要怪她。是我硬拉她来的,她推脱不过。”谢云烬靠在椅背上,拎起酒壶替自己斟了一杯,“再说,我拉她来,也是为了查名妓曳香遇害一案。她是生面孔,不易打草惊蛇。”
这个借口错漏百出,解释得荒唐又牵强。
可谢沉什么也没说。没有反驳,没有拆穿,甚至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
“起来。”
这话是对刺儿说的。
很轻、很淡,衬上他那副沉敛克制的面孔,像傍晚寺庙里远远传来的一记钟磬,余音绵长,不压迫,却让人无法抗拒。
刺儿忽然想起当年。
那年她十三岁,因为贪玩拿了母亲珍藏的古墨涂鸦,毁了半幅名家字画,后来怕母亲责骂,偷偷溜去找谢沉帮忙。他拗不过她,连夜寻来制墨的老匠人,帮她圆谎,末了也只说一句,“下不为例。”
后来她问苏衡:“珩之哥哥说下不为例,是什么意思?”
苏衡想了想,说:“意思是,他可以纵容你这一次,但下次不许了。”
可下一次,再下一次,她每次犯浑耍赖,他都说下不为例,然后又破了例。
直到卫家出事。
刺儿终于知道什么叫“最后一次”。
她低着头,安静地跟在谢沉身后,走下咯吱作响的木楼梯,穿过满堂宾客交错的视线,一步一步走出春风楼的大门。
谢沉的背影在她面前三步之遥,白衣如雪,步履沉稳,像一座沉默的山,挡在她的身前,把她从满楼的脂粉喧嚣和暗潮涌动中一点点隔开。
楼下大厅人声鼎沸,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拖长了调子,“列位看官,您可听仔细了——这朱门深宅,藏尽风月,嫡庶之争哪里只是红帐女色?人前温文拱手互称兄弟,背后争权夺势步步见血。正所谓——艳骨作饵,软香销魂,帷帐里头那是杀机重重啊……”
刺儿看见谢沉肩头微微一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重,却让她无法忽视。
外面清风拂面而来,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胭脂香气。
谢沉停在大门外,转身看了她一眼。
“上车。”
马车停在路边,青帷素净,没什么排场。
刺儿踩着凳几上马车时,忽然看见影五快步闪入春风楼,行色匆匆。
是赵崇礼那头有消息了?
她下意识抬头。
三楼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推开了。
一道玄色的身影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个酒盏,遥遥朝她举了一下。隔着两层楼的距离和满街的灯火,她看见了谢云烬脸上的笑。
那种欠揍的笑。
刺儿面无表情地放下车帘,挡住视线。
马车缓缓驶动,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刺儿坐在靠门的位置,与谢沉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冷梅清香,还有一丝沾染在衣袍上的酒气。
谢沉坐在里侧,背靠着车壁,阖着眼,俊美而沉寂,像一尊被遗忘在佛堂深处的白玉旧像,不属于任何人的目光,不属于任何人的触碰。
刺儿开口:“世子爷。”
谢沉:“嗯?”
“您……是专程来接我的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马车恰好拐过一个弯,辘辘声微微变调。
谢沉睁开眼,侧过头来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情绪,没有波澜。
“是。”
一个字,便阖上了眼,不再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