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杨正趴在净室后头的外窗,点开一个小洞往里偷看老道士如何做法,灯火通明的三间内庭是打通的,只有几扇红木雕花的落地罩,精雕了富贵长春,倒是看得清楚。
只见正厅里,两张木头板子搭成的小床,一边昏睡着金寿,一边是金宝,头冲南,脚冲北,头下是香云纱的玫瑰色枕头,身上盖着锦被。头南边,放了一张鸡翅木的供桌,上头摆的,却不是什么三清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极九曜十都的神位,只是一个光秃秃的神牌,神牌四周随意摆了几盘供果,却多了一个雍正官窑的青花茶壶,一只粉彩茶杯,一只镀金铜炉里,飘**着喷鼻的檀麝香气。
供桌前头靠近紧闭的房门,是个枣红织金的大蒲团,小杨奇怪的则是,蒲团上空无一人!
整个屋里死寂一片,只有许多蜡烛灯火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
奇怪!
道家方士驱魔镇邪之流,虽说小杨公子并不具体知道怎么摆弄,可这些年在天子脚下的京都里,光看白云观、东岳庙和火神庙、天下都城隍庙里那些道士们逢年过节,或是皇太后、万岁爷的万寿节,打醮祝寿祈祷法事,小杨打小儿跟着杨掌柜,可没少凑热闹去!
道教自打南北朝以后,就形成了自己一套完整的法事仪轨程序,就连历代天子万岁爷每年冬至日的郊天大典,祭祀皇天后土、日月星辰、风雨雷电和五岳四渎各位神灵,都是采用儒道合一的规范。
一般,设有法坛,各类执掌,有各类供器如香花宝烛、三牲六畜、五供器、五法器和镇器,还有金银彩绣的幢幡、章简、表文、符水等等一整套物件,再掐诀念咒、焚烧表文、叩拜如仪等。
这套礼节,在皇室万寿、冬至等节庆建醮时,分为内、外两斋,分别设于内宫的天穹宝殿和西苑的大光明殿,使用便是雍正年间制定的专门为天子祈祷的《金箓科仪》。祈祷国家大典的,如国家朝廷节庆或是大战大征伐、祈祷平息灾祸、瘟疫等事,则在东岳庙、白云观等处,使用则是《玉箓科仪》,具体仪轨由主持法事的道士负责,丝毫不敢错乱。
而王公大臣次第以下,绝不能轻易使用这两种仪轨程序,违者以大不敬论处,他们跟一般豪门大户大宅门使用的,则是道门普通的斋醮仪范。
朝廷那一套小杨自然不知道,可多年见到的国家节庆法事和民间法事,毕竟烂熟于胸,那左邻右舍大宅门里,平时打醮,都得先请道士算了黄道吉日,以金木水火土五行,宫商角徵羽五音、十二律配合六十纳音,再配合河洛之数,再配合本主的天干地支生辰八字,计算出设斋醮的黄道吉日,又得采取南斗主生、北斗主死的星斗值年神祇,分配主神、辅神,此时,才能再分吉、凶、平安等不同类型斋醮仪式。
今晚所见的,小杨搜肠刮肚,再也没想起来,这种连神牌都不书名,没有酒爵、祭礼、纸马的法事到底是什么类型,怎么随随便便放了几盘子点心茶果,就祈祷起来了?
别说神仙,就是道士也不答应啊!
早些年小杨就听了个故事,说的是大宋徽宗年间,徽宗天子登基不久,冬至日去南郊祭天,摆了天子大驾,足足十来里地长远!到了南郊斋宫,御辇里的徽宗天子,想起来原先都是礼部大员书写祭天的丹书表文,自己文采风流,又练了一笔好字,何不亲自书写一道丹书表文,供奉上天,也显得自己虔诚恭敬,祈求上天赐福不是?!
想到这里,徽宗要来御笔朱墨,就在斋宫里,意气风发一气呵成了一道丹书表文,叫来随从的亲王、宰相执政,亲自读了一遍,众臣工见天子高兴,自然大大奉承了一番,马屁拍得山响。
于是,不久祭天大典,徽宗得意扬扬地就把这道丹书表文焚烧了。
不料,徽宗和众臣工得意扬扬之下,不免疏忽了,礼部大臣也没仔细查阅皇帝的表文,而徽宗则得意之余,出了笔误!
这道表文上,原本奉献给玉皇大帝的名号,被徽宗匆忙之中,写错了一点,把玉皇大帝,写成了王皇犬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