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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孙德胜也非常喜欢这种感觉。他爱北平,更爱北平的老少爷们和一切的年节习俗甚至衣食住行,他觉得,这是世上最文雅、深沉和高贵的地界,没有一丝走味儿。所以,这种无冬历夏的遛弯儿,成了孙德胜晚年以来最有意义,也是最有趣的老年活动,比搓麻将、遛鸟、没完没了地喝酒喝茶混吃等死,要有趣得多。

他喜欢听老百姓对他的各种议论,尤其是大部分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偷偷议论:“瞅瞅!日本人在咱这儿这么多年,人家孙老爷还是那么红光满面身体结实,活得那么有滋有味,这心气儿,咱得学着点!您瞧着,小日本子长不了!总有咱们打胜的那天。”

孙德胜这位老人,简直得成了南城老少爷们心里的期盼和定心丸儿,无论这种期盼具体是什么,反正,大家伙儿看见孙德胜大摇大摆地每天遛弯、聊天,就觉得北平还是北平,还是六百年帝都的天子脚下,心里头踏实极了,日子再怎么苦难,就得忍着过,那个小日本,屁大点儿的国家,跟咱们老中国死磕,早晚得滚蛋!

孙德胜心里有数,他这么天天身干立净的出去遛弯,练嗓子,甚至提溜着文明棍,或是看见日军巡逻的军队自己显示出那种不亢不卑的老年间派头儿,就是为了给四九城的老少爷们打气!他自己,必须提着气,让那些鬼子汉奸们瞅瞅,咱们老北平还是老北平,老中国还是老中国!

内心深处,他也恨!恨咱们自己军队的撤退,恨汉奸们的奴颜卑膝,恨南京方面的逃跑,恨贪官污吏丢下老百姓如丧家之犬,但是,他最恨的就是四九城挂着的膏药旗!

自打前清那会儿,他的案子就因为中日甲午大战,被荣中堂推后耽误了,一直到现在,也没个说法,这是最直接的原因,他不明白,怎么练兵练兵,练了五十多年兵,前清还是跟世界第一陆军强国的德国人练的,后来也是,咋就打不过一个弹丸之地的小日本呢?!

后来的恨,则是因自己待了快一辈子、爱了快一辈子,最爱和平、最优雅也最善良的老北平,连带着这座由历代王朝苦心经营,耗费了无数智慧、心血和汗水建成的湖山、园林、宫殿、庙宇、宅邸和其中郁郁苍茫的古松柏、汉白玉的桥梁和红墙黄瓦与那四季不谢的花草和文物典章,以及最清脆悦耳的语言、最温厚热情的礼貌、诚实无欺的买卖交易、不急不慢的家长里短的生活,都在一阵阵飞机大炮轰鸣中,被那些矮墩墩举着膏药旗杀人如麻的蛮夷外族霸占了,糟蹋了!

他是武进士,当然读过书,隐退之后,又读了更多的书。他深切地理解了孔圣人说的:以夏变夷、未闻变于蛮夷者也。在他心里,小日本就是蛮夷,是比蛮夷更畜生的畜生。只是,这种恨,被他深深地隐藏在那双眼睑后面,毕竟,他也老了。不仅老了,孙德胜还有一大家子人,还有过得不错的日子。

北伐成功那几年,市面上不景气,潘学士病亡,小莲老板亲自陪着潘学士一家回了江南老家,潘家这座大宅子,就让孙德胜用仨瓜俩枣的银子买了下来。虽说日后小莲老板又回了京都,自己开了戏班,自己做掌柜,孙德胜没少照应,可自己家里人也多了起来,南城的小院子,住不开了。孙德胜有三个儿子,原本是四个,老三那年病死,他妈一急,也跟着去了。原本的老四,就替补了老三。老大考了国府的文官考试,成了税务部门的一个官僚,跟着国府迁到了开封。现而今又升官了,经常偷偷给家里捎东西。

老二呢,脾气最像孙德胜,从小是个皮猴子,长大了不爱读书,就爱练武,后来拜了南城跤王张大头为师,在天桥也是有一号的人物,最近年景不好,老二又去火车站做起了扛大个儿的大把头。为人倒是跟孙德胜一样仗义正直,就是脾气躁,火气大,孙德胜也不管他在外胡天胡地的闹,把南城小院儿给了他。老三,就是原来的老四,一直跟着孙德胜长大,他妈跟三哥死的那年,他才几岁。后来去商铺里当学徒,孙德胜把前清当官时,赚的那些油水银子,拿出一些,开了两家当铺、一家粮食店和一家绸缎铺子,让三儿子做大掌柜,自己是东家。

三儿媳妇,娶的就是文老爷家的小侄女,两人倒是天上一对、地下一双,三儿媳妇是典型的北平管家妈那样的品格儿,一天到晚闲不住,忙完了老的忙小的,精力旺盛得吓人,又觉得翠花胡同三进大院子太大,家里雇的两人都成了摆设,自己不仅包揽了全家的活计,还雇了人,在胡同口,开了个小杂货店,特别会精打细算,跟她大爷文老爷,真有一比。

现而今,两人生的大儿子都快十七岁了,跟爷爷最贴心。

大儿子不在身边,二儿子自己在外头闯**,院子又大,孙德胜就接长不短地把老二媳妇和孙子孙女接家里来住一段。老二别看人高马大略显粗陋,可心里非常孝顺,有点好吃好喝的,都先尽着老爷子。这样,孙德胜还能多跟二儿子见见面儿。

潘学士全家走的时候,翠花胡同院子里的粗笨家具摆设和书籍字画、花盆鱼缸,有些留了下来,归了包堆儿一股脑卖给了孙德胜,等搬进来,孙老爷才觉得,晚年真的有个养老的地方喽!

三进大院子,外带了一个马棚,全是青砖壁垒、黑油漆大门,三凳的宽台阶,左右上下马石,进了院子是木头屏门,一拉溜倒座的南屋,宽敞明亮的四合院子,游廊、鱼缸和花草都很齐整。别看潘学士最后官才做到吏部侍郎,可人家在军机处,做达拉密章京领班,就六年!光那些外官的冰、炭两敬、节日的礼单,每年都得好几万银子,不然潘学士家里的,也不会急着回家,把这么大、这么整齐的院子,千把两银子就卖了,还外带着不少家具器皿。

孙德胜,像一切北平老年人一样,在院子角落种了不少秋海棠、月季和玉簪花,又买了不少大盆的石榴和夹竹桃,分布四周,一到春夏,满院子的繁华春色,红绿花卉,坐了摇椅静静看着,心里甭提多舒坦了。

他的家人和院子,也是他把恨深藏在内心的一个重要原因,还有一个,则是当年那件悬而未决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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