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带来的什么?家里什么都不缺,你在外头管好了你自己,别整天胡天乱闹就得了。”老二给爸爸敬烟,点着了,才说:“没什么!都是从火车上提溜下来的,小鬼子抢了咱们多少东西!不要白不要!您放心,没多少,一车货卸下一点儿,就够吃了。还有……”老二看看三弟、弟妹在外头忙活,压低声音:“是大哥从陕西托人捎来的东西,让我给您代问好呢!”
孙德胜听了,忽地站起身,花白的胡子有些颤抖,摸索着火柴,要点烟,儿子怕老爹激动过度,赶紧过来给老爷子又点上。“老大、老大还好吗?”孙德胜颤巍巍问道,心里着急。
“好着呢!不知道升了什么官儿!听说要去重庆了,托的人带了烟卷、陕西的小米儿和土货,吓得我赶紧让徒弟藏了,放在粮食里了。您瞅瞅,这次我东西带得不少,有面粉、大米、面条、棒子面、大枣花生,还有不少酱菜土豆和腊肉鸡蛋。我听见信儿了,说明年,日本人要按人头卖粮食!咱们都得吃杂合面!这帮兔崽子,把好粮食都运到日本去了!”
啪!孙德胜一拍桌子站起身,火冒三丈,想想,又没有出气的地方,才忍了。
老二又说:“还有一封信和报纸,在粮食包里藏着,我惦记您,咱现在便利,赶紧弄了些粮食,多藏些,过几个月再藏些,够全家吃一两年的,再往后,我再想办法。”
“信呢?”孙德胜没听见老二后头的话,只惦记儿子,大儿子都五十多岁了吧。
老二亲自出去,提溜了一袋子小米进来,让小柱出去看刀棍了,解开口子扒拉扒拉,从里面掏出一封信和两张报纸。“这是打后方来的,您可别跟别人说,看完就烧了吧。”
孙德胜颤巍巍接了,是大儿子的亲笔:写了问候老人和兄弟家人的话,又诉说了几年的生活,已经升了内政部的差事,去重庆了,让老人硬硬朗朗的,这仗,还得再打几年,可咱们必定胜利云云。
孙德胜摘了老花镜,喝口茶定定神儿,问:“老二,你大哥这走了多少年了?”
老二思索着:“从民国二十六年,到如今,也快五年了,记得是您刚过完七十大寿跟机关走的。”
“是啊,五年了!”长久的沉默,老人心潮澎湃,自己还能有几个五年?可恨的小鬼子,在北平也五年了!
“这是报纸,重庆和西安的都有。您瞅瞅。”
孙德胜又戴了老花镜,静静读着,他平时根本不看北平的报纸,都是些日本人雇的遛狗子文人写的什么大东亚圣战啦、德国盟军打了苏联啦、偷袭美国人的珍珠港大败美军啦、占领东南亚啦。这些信儿,没有一个让孙老太爷心里舒坦的,干脆,他就不看。
可今天的报纸,确实不一样,大版面上,是大后方妇女救国联合会主任、航空委员会秘书长宋女士的答记者问:“我首先申明,我不是外交官,不会也不惯于使用外交辞令。一切实话直说,倘有失礼,请诸位勿见怪,关于有风闻最高统帅部和部分官员与日本人议和一事,今天我要澄清,绝无此事!
我仅代表我国最高领袖,我本人,我国的全体政府官员,全体将军、军官、士兵,以及全国国民,万众一心,誓与日本侵略者血战到底!一定要把侵略者全部赶出中国国土!
现在、将来,都绝不和侵略者——日本强盗讲和。如果日本强盗打不下去了,要求结束战争,则必须全部撤退他们的侵略军,将汪精卫、伪满洲国的皇帝、大小汉奸,一齐引渡给我们,以接受国民政府之正义审判……
我们已经奋战了五年,我们不怕再奋战五年、十年!我们深刻感受着全国国民,无论在占领区还是大后方的苦难,所以,我们一定会更加奋勇的战斗下去!
有朋友问:万一重庆失守怎么办?我们还有西安,西安失守,我们还有青海、甘肃和新疆各省,我们还有西康和西藏!我正告日本侵略者:敝国政府和全体国民,永远不会屈服于暴虐的日本军阀……”
这铿锵有力气壮山河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空和地区、一直回响在白山黑水和关内关外、江南水乡的广大土地上,激励着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