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吴成才指认死者是张成栋,因张成栋刚刚住进悦来客栈,吴老板的伙计们伺候得舒服,张成栋随手赏了伙计一个小银锞子,就是这种半两银子一个的小锞子,上面錾刻着一支笔和一柄如意,取笔锭如意的吉祥寓意,也是当年有钱的读书人顶时兴的玩意儿。
尸体面貌虽然被砸烂看不清了,但身材、体态和穿着,就连那双双道梁的玄色呢鞋都是张成栋日常的日服。文老爷听了,大松了口气,有些隐隐的兴奋:“老弟,这下子咱们哥们可算熬出来了!上头的差事也算交代喽!来人,赶紧着写单子禀报都察院和九门提督衙门,我得赶紧去清华池泡泡澡。”
文书疑惑看着文老爷,孙德胜说“慢!这事没那么简单!”说着给文老爷递眼色,让他闭嘴。
“吴掌柜,我问你,除了这些物证,你还能从哪看出来死尸是张成栋呢?”
吴掌柜苦着脸:“这、这小人店里好几十个举人老爷,也不能见天看着张成栋啊,大面上的衣服穿戴和银锞子看得清楚,别的、别的小人就真看不出来了。难道这死的不是张成栋?”
孙德胜沉默不语,文老爷在一边催促道:“老弟,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嘛!张成栋跟周佳喝酒,醉后失手杀了周佳,大惊之下,慌不择路,假装鬼魅骗过我们,想混出城,不料在城外掉进河里淹死,天道好还报应不爽啊!”
孙德胜按按文老爷的肩头:“老哥,那我请问你,失手杀人,凶器是什么?”
“这……还没找到,肯定还在悦来客栈里”
“因由呢?他俩素昧平生,在京都才认识的老乡,没有冤仇,又不是为财,也不是为色,怎么就杀了人?”
“这……说不定、说不定他俩都长得漂亮,张成栋看上了周佳,要轻薄他,咱京师相公馆子有的是,那些兔子杂种们,比窑姐还骚呢!朝中顶尖的文人雅士,谁不爱个兔子,吃酒作文,都叫几个年幼的兔子助兴,比嫖妓还时兴呢!这张成栋说不定就有这个癖好,逼奸不成,酒气上涌借酒杀人。”文老爷睁大眼笑得眉飞色舞。
“即便如此,他为什么要砸烂周佳的面部,又化装成鬼魅出城?且这张成栋的脑袋,可是被杀之后砍下来的,难道他失手落水,还能自己把脑袋割下来抱在胸前?”
文老爷彻底傻了:“是啊,这事太他娘邪性了!”
“另外一点,老哥没仔细看。这尸格单子上有说明:护城河里的尸体,生前嗜好鸦片,那么吴掌柜,我问你,张成栋在你店里,有没有抽鸦片的嗜好?”
吴掌柜仔细回忆了,笃定说:“那倒没有!朝廷早有禁令,严禁鸦片,虽说暗地里有不少抽的,可这是礼部会试大考,谁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再者说,老爷,现而今福寿膏鸦片不流行了,打南边江宁一带传过来的风俗,都吃烟泡儿。一个大烟泡儿,或是用纸卷,或是直接就着茶水吞服,一颗烟泡能顶好几天的瘾头呢!不过周佳和张公子两位爷,真没看出是瘾君子,伙计们整天端茶送水送夜宵,四时不离,都看着呢。”
“这就对了!这人是不是张成栋还是两说着!据我看……凶手另有其人!你先回去,那三间屋子留着,带着伙计们仔细瞅着那些举子们,有什么不对劲儿,立即来报!”
吴掌柜懵懂地走了。
文老爷听了这话,知道自己想得不对,有些太急功近利,可眼前这事,挥手让衙役书办退下,悄声道:“老弟,我是这么想的,我琢磨着,老佛爷万寿大典在即,恩科大考,又是多年难遇的朝廷大典,满朝廷都憋着劲儿好好庆祝一番,你说,为了这么一个小小案子,闹得四九城不安,又搅乱了朝廷大典,我、我看,咱们可以权衡一下子,把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算了。万一碍着老佛爷的大寿和朝廷恩科大典,上上下下都得被咱哥俩这案子闹得灰头土脸的,还有军机和六部的大人们,都得被扫了面子,咱哥俩可就惨喽。毕竟上头一天三催,九门提督那边,压得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孙德胜稳稳当当走到文老爷面前,眼中波光流动:“老哥咱们搭伙一起,得四年多了吧。”
文老爷一怔:“快四年半了。老弟怎么问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