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春天来了很久,北京城不知道怎么了,昏黄的风沙直直吹了好久,既耽误了花开时节,也刮得满城尘土飞扬。
孙德胜和一身冷汗的文老爷跌跌撞撞地出了刑部衙门,一个站在那里胸口一阵阵憋闷得厉害,火气直撞,一个战战兢兢擦着满头的大汗,小声嘀咕:“我说兄弟,你、你不要命啦!你也太莽撞了,当场顶撞中堂大人,咱哥俩的命,还握在人家手里的呢!要不是我,你今儿非得死在这里!你不知道这位铁大人是老佛爷的心腹,他说的话,不定就是老佛爷的懿旨呢!佛天菩萨保佑!我佛保佑!幸亏没事了,我得去通州办事了,老弟,你赶紧回去收拾收拾案卷,往刑部衙门一交,就跟咱们哥俩没关系喽,齐活儿!”
“我要回去再次验尸!”孙德胜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啊?!你!我说老弟,你自己的身家性命不要,可、可你别把我一起放锅里一勺子烩了!老哥哥我可待你不薄!你不能光为自己个儿升官发财就……”
孙德胜握住文老爷双手:“老哥,你去通州,一定要照看好张成栋和周佳的家属,我家那头,也托老哥时时照看。”
文老爷听了,略一思索猛然一惊!“你、你想做什么?!托付家小?老弟,你可别莽撞啊!”
孙德胜严肃地盯着文老爷:“我就不信大清国没有说理的地方去!我想朝廷里还有几位大学士和大军机,我去登门拜访一下,实在不行,还有……登闻鼓呢!”
文老爷吓得一把抓住孙德胜:“我的兄弟!你、你疯了!且不说朝廷里的大佬们明争暗斗不已,就说这登闻鼓,在天安门内!非大逆、大冤,不得惊动,别说咱们这小小的六七品官儿,就是一品大员,敲了登闻鼓,惊动了圣驾,案子准不准暂且不说,御前侍卫先得打你八十铁棍!就是个半死!就算案子准了,必得革职拿问流放三千里!不是黑龙江就是云贵极边!你一家子怎么活?”
文老爷说的是大实话。按大清制度,登闻鼓仿照明朝设置,允许官民人等,凡遇到军国大务、大贪大恶、奇冤异惨,得以上达天听,允许敲鼓喊冤。然而,凡是敲鼓的,无论何人,先得以大不敬之罪,杖责八十,且用的是前明锦衣卫杖责犯人的盘龙铁棍,甭说一般人早就被打死了,就是武功高强的汉子,八十铁棍下去,也得变成残废!
所以自顺治爷入关以后,只有顺治年间,因为八旗圈地,有民人敲登闻鼓上告的先例,从康熙爷开始,这登闻鼓,二百多年来,早已荒废了,成了朝廷的摆设。
孙德胜不再言语,骑马飞奔而去。
回了衙门,他立即把案卷从头至尾整理干净,又紧急找来老仵作,吩咐他再次检验了那具张成栋的尸体,果然,从尸体的脚掌上发现了蹊跷。孙德胜赶忙令老仵作补写了尸单子。
什么蹊跷呢,按说张成栋也是富裕的文人,也不算半农半读的人家,怎么脚掌上会有不少老茧呢?!
这就在衙门的案上,写起了奏本。
按规矩,只有都察院里的各道御史可以风闻言事,朝廷里其他人,三品以下的官儿,不是掌印或是特旨,不仅没有任何上奏折的资格,连给皇上送礼的资格都没有。
“臣巡察南城御史孙德胜,万死奏陈,今有悦来客栈凶杀一案,经臣严密查访,现已大概查出,凶案情节……”
“老爷!武卫军来人了!”衙役一溜小跑进来禀报。
“武卫军?!”孙德胜一惊,怎么会是武卫军呢?就算把自己革职拿问,也得是刑部啊。
正不知所措,只见外头进来一人:“孙老爷、孙大哥,是我!”
原来是那天城外陪同验尸的那位,武卫军的小军官张小哥,却换了顶子,原先九品官的顶子,现在变成了素金顶的七品官。只见他一身戎装,英姿飒爽地站在那里,不像是来拿人,孙德胜稳稳心神,问:“你老弟这是?”
张小哥换了庄容,清清嗓子道:“荣中堂有请孙老爷过府叙话!”
“啊?!”孙德胜傻了,自己一个六品小芝麻官,今儿这是怎么了,一会儿刑部几位大人,一会儿连当今的首辅荣中堂都叫人来请,这是怎么话说的?!
“这、这兄弟可知道什么事?我也好有个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