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说着,递过五块钱,可把拉车的小子吓着了“这……孙爷爷,从您家到这儿,也就八毛钱的事儿,您给这么多……”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拿着吧,给家里多买两斤杂合面,记住今儿咱爷俩说的话,好好活着!”
“谢您了!孙爷爷您必定长命百岁!”
拉车的小伙子千恩万谢地走了。孙德胜推门进了屋,早有小伙计飞跑进去,叫道:“老掌柜!大爷爷来了!”
保德堂在琉璃厂西街算是大铺子,五间门脸儿,两层楼,下头是店铺,上头是客厅和库房,后头还有一个大院子,是掌柜和伙计们的住所,不过老掌柜并不住在这里,早已交给他孙子了。
进了门,孙德胜瞅见门口有个破木头箱子,里面破烂溜丢什么都有:半残的碗、缺了边的瓷器、锔了锡的壶,有断了的铜簪子、折了的银镯子、掉色的珠花,还有破砖烂瓦像个垃圾箱。孙德胜皱眉头:“保德堂怎么好弄这些个?”
正思索着,二楼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声“是姐夫来了!老哥哥,快着!让我看看,还是我懒,让您大老远来。”小伙计扶着一位瘦高个老头下来了,一身团花纱袍、蓝缎子马褂,戴着眼镜,口袋里大黄金表,脸上满是褶子,猛一看,比孙德胜还大好几岁,两条腿也不好使,颤颤巍巍过来,给老姐夫行礼。
四十多年过去了,当年风流倜傥、俊逸潇洒的李有德二掌柜,变成了一个瘦老头……
李有德虽然打扮得通身富贵逼人,那黄金大表链上面缀着的两颗玻璃翠叶子,也是跟上海滩大亨金老板、杜老板学的气派,又比孙老太爷年轻着好几岁,可身子骨和腿脚,着实不成了,脸上的皱纹里,也隐藏了浓重的商人似的聪明和阅历。
孙德胜双手搀扶住有些激动的李有德,哈哈笑道:“老弟,咱老哥俩儿可有日子没见了,来看看你。你说你懒,还不是看着你这铺子!怎么着,市面儿上生意都不好,就你这里还成,我看门口怎么弄了一堆破烂!改行市啦?”
李有德苦笑着:“姐夫,你还说呢,整一个半月了,咱原先说好的,一个月见一面儿,不论哪儿撮一顿,这不,上次派人去您家接您,孩子们说您去天坛遛弯了。我这腿脚是不成了,不然,哪能让老哥哥来看我。快着坐!伙计,给你们大爷爷上茶!”
老兄弟俩亲热地拉着手,风烛残年,更显真情。
“姐夫,您尝尝,这是云丝儿,青包的,水烟里还算上等。哎,还是一年多前儿子孝敬我的,没舍得抽,等您来呢。您看门口那些个破烂,都是灾民的,咱一个开古玩文房铺子的,又不能明面儿上赊粥,那不是树大招风?所以我寻思着,他们来卖东西,多给俩钱,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孙德胜感慨着,他知道,李有德的大儿子,也就是自己死去媳妇的娘家大侄子,一年多前,去南方进货,被日本人流弹击中,死了,现而今是李有德二儿子和大孙子管铺子。
“这么着也就可以了,你身子不好就多歇着,都交给儿孙得了,又不是咱们当年那会儿,还瞎操什么心!”咕噜噜吸着水烟,果然不错。
“您哪里知道哦!”李有德摸摸胡子,掏出手帕擦擦眼,咳嗽两声,低了声:“现在来买东西的汉奸多得是!越来越多!这帮兔崽子,都他娘恨不能把日本人的腚沟子舔化了!这小日本,也不知道怎么那么爱咱们的老玩意,恨不能把全北平的东西都拉了日本去,汉奸来买东西,连价都不问,大把地花银子。老哥哥,我是真闹不明白了,您说,哪朝哪代也没见过这么些个汉奸!咱们老中国,这是怎么了!五年了……”
苍老昏黄的眼睑里,满是泪。
孙德胜假装长叹一声,心里透亮:“老弟,放心吧。看看你那大金怀表,几点了,咱们出去聊,你这铺子尽来人,说话不方便。”说话间冲内弟挤挤眼。
孙德胜心知肚明,姐夫肯定什么好信儿,其实,他跟姐夫约好了每个月去吃几杯酒,就是因为周围的老人在这苦难里煎熬的差不多都没了,就剩了他俩,外加一个小莲老板。李有德叫过儿孙给孙老爷子请了安,又吩咐了几句,跟姐夫溜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