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民国三十一年,正是小日本子侵我中华,战局最为复杂的一年。
四月里,河南省发了大灾,先是雨雪交加,没等过去,刚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冒出来的庄稼苗子,又让一群不知哪儿来的铺天盖地的蝗虫,啃了个干净,整个河南,西边是我军,东边是日军,还有什么会道门、红枪会等地主土豪建立的武装,抢掠烧杀丝毫不亚于日本人,把一向物产丰富的中州大地,搅得天翻地覆日月无光,老百姓整个村镇的流离失所,背着儿女,拉着父母出去要饭,没等要到多少饭食,一个个倒毙在路上,被尘土覆盖。
真是赤地千里、哀鸿遍野!
一些难民逃难去了临近的陕西、山西和湖北边上,一些随着京汉铁路,就进了河北、山东,有些命大的,也要着饭,来到了北平城。
其实,自打北伐成功,国都迁到了南京,北平,这座有千年历史的六朝古都,早就旧日风光不再,逐渐沉沦了。不少的政府新贵和机关、外国使馆都迁到了南京,有钱的大户人家、商人、富豪,也有不少追名逐利,想领略一下江南的春色,也跟着去了南边。
迁不走的,大多数是前清的遗老遗少、旧时的王公亲贵和最多也是最普通的老百姓们。
这不,连北京城,也被改为北平了——自打成祖永乐爷改北平为北京,都叫了六百多年。一改名字,老少爷们还真不习惯。街上的行人少了、买卖铺户也少了,因为有钱人少了嘛。东单、西四、鼓楼、东安市场昔日那热热闹闹,挤挤攘攘的人群,也仿佛少了。
就剩下普通的老北平人,还在坚守着他们的故都。
到了卢沟桥事变之后,北平城更加衰败不堪了。
现今搬到翠花胡同的当年南城赫赫有名的孙德胜孙老爷,也像这座旧都一样,老了。现年七十四岁的孙老爷,着着实实成了孙老太爷,脸上的老年斑和灰黑二色掺杂在一起的稀拉拉的头发、眉毛和胡子,跟沉暮苍茫天空下灰蒙蒙矗立着的崇文门高大灰暗斑驳陆离的城墙一样,都进入了暮年。
不过,跟其他种花养鸟的老头子不同,孙德胜虽然暮年,但身体倍儿结实,高大的身材一点都没塌陷,每天早晨,他都要用冰凉的井水,不停擦拭着自己依然结实虬结、古铜色的上身,喝几碗茶,再吃下儿媳妇买来的甜油果子、咸油果子、肉末烧饼或是焦圈豆汁。
吃完饭,他必然要穿上干净的大褂,白袜布鞋,提溜了那根桃木夹层的文明棍儿,腰里别上当日荣中堂送他的顺刀,口袋里装上怀表,大摇大摆地出门去遛弯儿,有时候,直接去南城,有时候,去天坛根儿练嗓子。
不管他去哪儿,必定要遇上一群多少年来就住在这里的熟人打招呼,“哟!孙老爷!您吃了?您早!”“孙爷爷!您吉祥!身子骨儿硬朗!”“孙老哥!吃了?还是您行,几个儿子都出息,又孝顺!出去溜溜?”“他孙爷爷,您早班儿?”
自打一出家门,在胡同里,就开始着这种善意和善良的恭维,那是发自内心的敬仰。等到了大街上,遇上的熟人就更多了,不管是谁,只要跟老爷子打招呼,孙德胜都会舒展着长长的寿眉,冲人家点点头示意,或是拱拱手,一派的文雅气质,完全没了年轻时的血气方刚。
这是张仁慈、柔和、普通老北平人的脸庞。
走累了的孙德胜,找个茶摊或者茶楼或是饭馆歇歇脚,喝杯茶,跟掌柜的聊上几句,再继续自己的巡游,到了南城地界儿,那熟人就更多了,说了千万遍的话语,怎么说就是不厌烦。那些老街旧邻们都晓得这位高大慈祥的孙老爷,四十年前还了得!那是南城的一方土地爷!甭说别的,就是现而今这些台面儿上跟日本人眉来眼去认贼作父的大人们,哪个不是孙老爷当年的同僚朋友?更别说京城里这些跟着日本人屁股后头的伪警察的大头头、小头头,哪个不是孙老爷当年的学生、徒弟、徒弟的儿子甚至孙子?
虽说孙德胜跟这些人没一丝来往,可毕竟威望还在,老百姓都说:“瞧瞧,人家孙老爷,哪朝哪代都吃香!”就是这种敬畏、敬佩和恐慌聚集起来的情感,让四九城的老少爷们见了孙老爷,还是点头哈腰恭敬有礼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