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孙德胜并不明白荣中堂的意思,就小心翼翼,斟酌着把案情疑点挑重要的说了。
荣中堂坐在那里,仿佛在听什么军国大政,静静地不言声,不时拿出一把象牙小梳子,梳梳自己并不茂密的灰黑色的胡须。
半晌,孙德胜说完了,双手捧起茶轻轻润了润嗓子,见荣中堂一身宁绸的袍子,外套暗织福寿纹外褂,背着手沉吟着:“嗯……听说你有三个儿子?”
“嗯?”孙德胜一怔,怎么又说到家里了?他不敢乱想,赶忙回道,“是!有三个小犬。”
荣中堂有些失意地笑笑:“还是你有福气,我家里,就四个格格,哎,怕是没有儿子命喽!”
“这……总归中堂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日后必定儿孙满堂。”
荣中堂眯着细长的丹凤眼,有些小小得意:“你是知道这些事的,世上的万事都有前缘,不是人力所能及的。你这两天看见朝廷邸报了没有?”
“属下忙着查案子,没来得及。”
“哦,邸报要看。”荣中堂沉了脸,“你不知道,大学士、户部尚书阎阁老被革职遣返回乡了。”
孙德胜立即转着脑子使劲儿琢磨这位首辅大人的话里有话,可他才是个六品官,就在南城一亩三分地儿待着,又不太懂世故人情,这纷扰复杂的事儿,他哪里琢磨得出来。
见孙德胜一脸忠厚相,荣中堂轻叹一声,忍不住说:“老弟,做事固然重要,但首先要做人,做人都做不好,怎么能把事情做好?做事光凭着一腔热血,满怀忠义,是不成的。”荣中堂转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循循善诱道,“你知道阎阁老这人善于理财,又清廉自守,怎么一下子罢官了吗?”
“属下……不知。”
“上个月底,老佛爷在西苑仪鸾殿召见他,说起万寿大典,沿新修的颐和园到西直门到西华门,内务府大肆设置了经棚、戏台、戏楼、佛坛,连同各种点景工程,内务府跟户部要五百万两银子。阎阁老是个实诚人,为大清理财多年,深知其中的利弊,当着两宫的面儿,斥责内务府靡费钱粮,并请老佛爷下旨,停了万寿庆典,把银子节省下来,都投入国计民生和北洋水师去。”
“这、这才是正办啊!”孙德胜深以为然。
“谁说不是呢,”荣中堂点点头,“可老佛爷发火说了:谁让我一天不痛快,我叫他一辈子甭想痛快!”
孙德胜听了,如同五雷轰顶,苶呆呆傻了!
“你是年轻人,又是正牌子进士出身,虽说是个武进士,毕竟是正途,前途远大,我都快六十了,老了,还能看得见你们这一代人把大清国撑起来。你又算是文武双全,不为家人,不为自己,也得为朝廷想一想,这么一意孤行地闹下去,会是个什么结果?我看,还是把案卷送上去。就别过问了。”
到底说出来了!孙德胜嘴里发苦,心脏嗵嗵直跳得恨不能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这位首辅大人,到底是运筹帷幄、城府深厚,一席看似不着边的话,把孙德胜的身家性命和前途直接绕了进来,偏巧,孙德胜又不善言辞,又气又急得说不出话。
“喝茶,你别急嘛,我知道你心里气愤难耐,说不定,还要去敲什么登闻鼓。可是,你不想想家人、前途,也得想想别人不是?”
“别人?”孙德胜一腔子鲜血就要喷出来——明摆着一桩冤案,怎么还得想别人!这别人又是谁?!
“你跟我挺像的呵呵,我年轻那当儿,比你现在还冒失,做了不少荒唐事。”荣中堂一招手,张小哥跑进来,荣中堂吩咐道,“天不早了,去吩咐厨房,准备一桌酒饭,我跟孙老弟喝一杯。”
“嗻!”张小哥倒退着出去了。
“中堂……我、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是……”急头涨脸的孙德胜赶紧起身。
“知道、知道,坐,坐下说。你得学会有耐心呢。德胜,你不会不知道吧,你这个武进士是谁点的?”
孙德胜确实不知道,他那年才多大,对内幕里的事儿又不门清儿,只隐隐约约听说,跟醇亲王七爷有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