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那些年,整天好些好玩有趣儿的事发生,不管是在曾文正公大营里,还是左中堂的大营里,比方说,李中堂当年是文正公的学生,鼎鼎有名的翰林院学士,跑到军中跟了文正公。他是个爱睡懒觉的,而文正公早上吃饭,一定要等幕府里这些学生、同僚来一起吃,那时候李中堂也年轻,起床晚了,过去一看,一桌子人看着冰凉的饭菜等着他,都是红顶子大员,气闷闷地盯着李中堂,曾文正公拿了本闲书,就在那里气定神闲地看,见李中堂来了,才吩咐吃饭。
赵大福也见识过文正公这种治人的法子,跟鲍大帅几个人在背后,哈哈大笑,打趣儿李中堂。这不,李中堂看不过去,没到半个月,就被治改了睡懒觉的毛病!
还是文正公他老人家厉害!要是他老人家活着,还能去过去请教一番,想想文正公去世都十来年了,哎,真是风雨流年,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今夜,西花园里黑乎乎的,死寂。
就像要发生点儿什么似的。
赵大福自打买了这座院子,多日以来,每次进花园,都没有今夜这种心里发毛的感觉。虽说四周几个家丁提着灯笼,可都是哆哆嗦嗦,心惊胆战得厉害。只有自己强提着气壮着胆子,紧紧握了刀柄,借着灯光,四处查看。
老年间纸糊的灯笼,亮度很低,橘黄色的光柱,只能照亮跟前儿不足四尺之地,赵大福有些发冷,不几天就是端阳节了,他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冷。
但是,他就觉得冷。他感到,这花园里,除了他和八个家丁,肯定还有别的东西在,那东西,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几人转了一圈,算是什么东西都没发现,座钟打了一下,九点三刻了。
吱呀吱呀,树梢上的枝叶融合进几人的脚步声里,更觉得空寂。等走到水池边上的假山旁,不知道哪里,飘飘忽忽,出了一团阴冷的雾气,渐渐,笼罩了赵大福几人。
赵大福心里一惊!知道不好,再看四周众人,皆是惊惶不定,手里灯笼那微弱的橘黄色,悍然变成了绿油油的幽绿!像是饿狼的眼神。
他在湖南乡下就见识过,半夜走夜路,山坳里野坟地边儿上,经常出现这种绿油油的光亮,带着恶毒、残忍、狠辣与绝情。
赵大福提着气,刚想大吼一声,忽然,阴风骤起,一股带着血腥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众人站立不稳。赵大福惊疑不定,刚拔出半截腰刀,四周绿色灯笼猛然一灭,四周陷入一片无边黑暗之中。
这诡异的气氛越来越浓,赵大福呼叫家丁动手,可人在哪里?他仿佛掉进了一座巨大的迷宫,再也找不到出路。
正在此刻,赵大福抽刀在手,四处挥舞了挥舞,那团黑暗严严实实把空气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狱!
赵大福觉得背后有人在偷窥他,一双散发着红色死光的眼珠子,就在他的脑后,转动着,闪着猩红色。
他心头一颤,再次叫人,还是没人答应。赵大福心下大骇!感到那冰冷又来了,一点点从脚底侵袭着他的身体,从下到上,慢慢地,他觉得脚、小腿不能动了!
他娘的!幸而赵大福见过大阵势,刀交左手,右手拔出那只转轮火枪,冲着四周“砰砰砰”就连开了三枪!
轰隆!一阵巨响,仿佛天际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黑暗的笼子好容易开了个口子!一头冷汗的赵大福一纵身跳出一丈多远,抬头再看,哎呀不好!
原来自己还在太湖石边上,带的那八名健壮家丁,如同中了定身法一样都像傻子一样倒在地下,有的口吐白沫,有的全身抽搐,有的昏迷不醒!
再看太湖石里,不断涌出一股惨白的雾气,定睛细瞧——一只蒲扇大似的血肉枯干,只剩下白骨的爪子,足有五尺多长,正四处搜刮倒在地下人的肉体,摸着了就死命扯进山石洞子里,黑暗深邃的石洞子里,立时就响起吱吱嘎嘎乱咀嚼骨头的声响。
嘎巴嘎巴。
吃的,还挺香!
那只大手长了眼似的,刚把一人拖进山石洞子,嘎巴嘎巴大嚼了一通,又直奔赵大福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赵大福拔出战刀,直直冲了上去,跟白骨爪子战在一处!
那只爪子也机灵得很,上下左右翻腾着,就是砍不着,赵大福大吼一声,左手拿枪砰砰又是两枪,那白骨爪子才忽地缩了回去。
四周的浓雾终于散了,几丝星光淡淡射了下来,赵大福气喘吁吁扶着一块石桌好久,才赶紧过去救人,伸开大手,一人狠狠一个大耳光,才把众人都打醒了。
再一看,带来的八人,只剩了五个,那三个,已没了踪影!
几人起身全身战栗,拖刀提灯笼扶着赵大福刚出了花园门,看到门上曾太太糊的那些符咒,根本没起一点作用,气得赵大福四下里全给扯碎了,随即吩咐众人把花园门户锁严实,要回上房歇歇。
外头小杨一路跑一路大喊:“老爷!不好啦!快……快回内宅!”
乍闻大变,赵大福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瘫在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