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冰凉的井水泼下,昏睡的章密一个激灵,醒了。
昏昏沉沉的老汉奸头晕目眩,还在梦中的恐怖景象里心有余悸,长长出了几口气,才算真的醒来。缓缓睁眼看,咦?!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间似曾相识的屋子,三间不大,桌椅简单、墙上灰黄的书画对联沾染了不少灰尘,屋顶四壁倒是裱糊得干干净净,他被五花大绑着扔在正屋椅子边上跪着,左右两间屋挂着门帘,看不清里面的样子,屋外的夕阳,透过裱糊干净的窗户纸懒洋洋照耀着地下的青砖,日影轮转,疑似昔年。
桌子上,摆着卷宗笔墨,还有两个锦盒,一个红木签筒,方桌后头,一把朱色斑驳的椅子空无一人,好像是前清那会儿的公堂。这处熟悉的屋子是哪儿呢?章密心里暗暗思忖:记得,是日本华北派遣军司令大将的参谋官,小林少佐陪同他,去意大利驻北平总领事柯西莫侯爵那里赴会的,应该去东交民巷啊,自己跟保镖坐了洋人的汽车,然后呢?然后就是聊天……再然后,自己悠悠然睡着了!
绑架!章密头上立即冒了冷汗!他觉得,肯定是洋人里的流氓和政客,看上了自己的宝物,派人把他绑架啦!
章密立即慌乱了,惶恐了,他知道,老北平看起来是被日本人占领了,可这里的洋人一点不少,有些还是各国的间谍,盟国盟邦里也是勾心斗角犬牙交错,肯定是有人看他献宝妒忌,红了眼,才干出来的!
妈的!这帮洋鬼子!没一个好东西!他想喊保镖,可估计那两个76号的武装保镖,早被人家宰了。这下子可苦喽,不仅自己一生心血付诸东流,连汪主席那头和东京日本首脑那头,都得得罪光了!悔不听保镖的教训,怎么自己跑出六国饭店,又没有通知日军司令部,估计日本人还不知道自己被抓了,不行,得想办法溜走!
“有、有人吗?来、来个人!咱们都是盟……”正当章密六神无主胡思乱想的想找个人问问,北屋里门帘一挑,出来几个人。
“这里没人,有的,全是鬼!”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章密抬头一看,啊!
眼前站定几人,为首的,像是演戏一样,穿了一套崭新的石青色袍服,六品的鸬鹚补服,头戴砗磲凉帽,后头是一根单眼花翎,上身还套了一件罕见的明黄暗绣团龙黄马褂,一双石青凉里的缎靴,身材高大、红脸膛、灰苍苍的头发,狭长的寿眉下,一双明亮如火燃烧的眼睛,紧紧盯住了他。后面,跟着两个别着匕首、挎着盒子炮,扎着铜头宽带的彪形大汉,虎视眈眈。再后面,还跟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大汉,穿着酱色短褂,手里玩着两个铁球呼呼作响。一左一右,跟着两个长得挺精神的小伙儿,十七八岁年纪,脸涨得通红。
为首的这位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孙德胜孙老爷子!
章密老汉奸,望着眼前场景,傻掉了!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儿?!难道不是被洋人绑架,是被老北平那些看起来温顺无比的老中国人给绑了?
不能啊!老北平人、老中国人那是温顺善良惯了的,一直以做安分守己的良民为荣的,这位老先生,还穿着前清的官服,老棺材瓤子似的跟自己一样年迈衰衰,怎么看也不像个匪徒,难道是神经病发作了?
见了中国人,章密就知道,自己还有活路。毕竟自己也是中国人嘛。
因此,连忙收了胆怯的脸色,换了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挺直了腰身,呵呵一笑,道:“老几位,不知你们是短了钱花,还是对老夫有什么误会,咱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的,这、这是怎么说,咱们中国人不为难中国人。要是短了钱花,我那有的是!找人去六国饭店,先送给各位二百两黄金!只要别伤我的……”
“呸!你个老汉奸卖国贼!死到临头还敢饶舌!”唰唰玩着铁球的孙二爷上前就是一脚,把章密踹倒在地。孙德胜冷冷看着,并不搭话,一摆手制止了儿子。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和鼓乐声,是日军鼓捣着新民会的汉奸们,庆祝湖南“大捷”。鼓乐喧天,正好严严实实遮蔽了章密的痛苦呻吟。
这里,不是别处,正是四十多年前发生凶杀惨案的现场,原来悦来客栈的西跨院西厢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