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大内自然有的是避暑的地方,虽说这些年国势衰微,承德避暑山庄多年未去了,三山五园也被烧了个干净,然而西苑三海和内廷还是有不少避暑胜地。而今天这几位二品大员,来了赵大福的园子,才发现这里更是个不亚于内廷王府风景的避暑好地方。
那乌云闪电,眼看着越来越近,隐隐的雷声持续不断,抬眼望去金蛇狂舞般的闪电就在云层里跃跃欲试,园子里清凉满地,众人都喝得满脸红光,气氛越发热闹了。
只是陆大人心细如麻,见随着雷声渐近,方才还在侃侃而谈仙风道骨风采出众的老道士,却像有心事似的,越来越坐卧不宁,举止失措。一旁的小杨,他是认得的,本来很有好感的孩子,儒雅大方,彬彬有礼。今儿不知道怎么了,看着却像个提线木偶一样,除了不停给大家斟酒布菜、拿手巾,竟是一言不发,听了雷声,也是满脸青白,微微颤动,仿佛吓坏了似的。
陆大人暗中掐算了一下,越发心惊,然而他是书香世家,又是大臣体制,脸上丝毫没有带出来,而是悄悄做着准备,在随身的彩绣荷包里掏摸了一会儿,摸了些许避瘟疫的雄黄在手。
“老仙长!我敬你一杯!得知老仙长道法高深,本人也自小多看过几本杂书,要多多向老仙长请教哦!”陆大人脸上赔笑道。
老道士举杯,干了果子酒,看看别人都在高天阔论,陆大人文采风流,笑着说:“哪里哪里,贫道也是俗人一个,在山中跟着师父修习了多年,称不上什么神仙。”
“不对!仙长不必过谦!我可都是见识过了哈哈哈,陆大人有疑难可多多请教!”赵大福亲自给陆大人斟了酒,又让小杨给道士斟满。
陆大人假装思索了一会儿,问老道士:“小可多看了些杂书内典,原就对佛道兴趣盎然,今日有幸结识道长,要多多请教一番喽哈哈哈哈。据说我国道家思想战国便有了,而道教晚,自东汉张角五斗米开始,才有了教门一说,供奉起太上老君来,不知道仙长修习的是哪一派的秘典心法呢?据我所知,有名的自然是嗣汉天师府里的张天师正一派一支,还有则是元代兴起的长春真人丘处机的全真派一支,后奉旨西游,朝见了元太祖,这才广布天下。剩下的,还有茅山一支,算正一派的分支,那些三十六洞府、七十二福地,后人附会的较多,赤精、广成等以及南北朝以前的那些,都湮没无闻了。《道藏》里这数十万卷经书内典,据我看,也是自大唐五代宋元之后才慢慢积累的吧。”
咔嚓嚓!怒海翻滚的乌云雷电霎时间压了过来,整个园子里一霎陷入忽明忽暗,老道士似乎有些尴尬,不知道陆大人怎么问起这来了,强忍着不安,挤出几丝笑:“无量天尊!陆大人真乃文星下凡!这些我道家的内事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小道自小出家,修习乃是……乃是神霄派的法门,是大唐国师李淳风传下来的,供奉则是……青华长乐界东极妙严宫太乙救苦天尊,又神号曰青玄九阳上帝,这位天尊是六御尊神之一,家师已经传了五十二代了。”
“哦!原来如此!失敬失敬!”陆大人口中微笑,心中已是雪亮,眼神也越来越冷,刚说到这儿,又是一声巨雷,轰隆隆……石破天惊!震撼得大地都抖了一抖。
赵大福喝得半醉,撇撇嘴道:“怎么这雷老在耳朵边儿上响动!”抬头斜看,可煞作怪,天上那团黑漆漆闪电乱舞的云团,稳稳当当停在晚枫亭上头,四周呼啦啦的云只团团围聚在雷电交加、金蛇乱舞的中间那团边上,那雷声,越发大了!
奇怪!赵大福一喊,几位半酣的大人们都抬头观瞧这幅奇景,那怒海翻腾的云涛里,惊雷闪电一声接着一声,可光打雷不下雨,花园里忽而雪亮,忽而阴暗深邃,把众人看了个呆。
不多会儿,亭子上头的云团忽然像是被人搅动了的水潭似的,慢慢画圈,一道道的金色闪电夹着风雷隐隐,好似大内宫殿里头的天花藻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