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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孙德胜示意莫战起身:“谁说要杀你砍你了?站起来孙子,你以为孙爷爷是傻子吗?我早就看出你来我们家必定有个缘故,那天你在车后头跟着我,就让爷爷我觉察出来了,你以为进我的家就那么容易?爷爷救了你,就是要看看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还想骗我?告诉你,爷爷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那方砚台我和你舅爷爷都看了,不是什么名品,用得着你这么神神鬼鬼的闹幺蛾子?”

原来如此!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的莫战这才知道,孙老爷子早就看出他来了,不禁有些难堪和羞涩,毕竟才十八岁的小伙子嘛。

“我绝没有什么恶意,爷爷,您不信,请看!这不是泥巴做的砚台,这是为了防止宝物被恶人碰上索要,我父亲在家做的障眼法子!”

莫战过去,帮着柱子把水桶的水倒进脸盆:“爷爷,过半个钟头您就知道了。”

孙德胜悠悠走过来,拍了拍他略显稚嫩的肩膀:“好小子!说吧,你到底叫什么?别说你姓莫。那天你说你叫莫战我就听出来了,你为的就是我家的一件东西,而且还是个珍贵物件。别担心。”孙老爷子换了温厚的语气,“这年月,谁都得多长个心眼!莫?莫怀谷的莫?他们家为了一捧雪的白玉杯,被老奸贼严嵩陷害,这出戏爷爷看过,立马儿就想到了你!你当时起这个名字,是不是有这个意思在里头?”

柱子恍然大悟地笑了:“哦!就是这个缘故!莫战?莫怀古?那个白玉杯被老严嵩看上了,陷害了莫怀谷一家,才把玉杯搞到手,害得莫家家破人亡,小哥哥,真有你的!”

这下,轮到莫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红着脸笑笑:“是有这个意思……我、我跟着爹爹读书不是很多,可戏文知道不少。我姓张,叫张战。”

孙德胜低眉默默寻思着:张战?张?张……

“看,爷爷,看盆里的砚台!”柱子忽然发现什么似的大声喊。

“嘘……”张战紧紧握了柱子的手,“小点声,我、我不想让义父义母知道。”“哦。”

盆里湛青的水,像是被突然投入的泥沙给污染了,一团团灰黄的浆液从砚台身上打着滚儿翻了上来,足足有小半个钟头工夫,一盆清水,变成了泥沙汤子。

两个小兄弟又换了水,洗了半天,孙德胜从屋里拿出块白棉布的小褂,轻轻擦拭又吸了半天的水,这块砚台才显出了真形。

“原来是用米浆混合了黄泥,你父亲还真有点主意!战儿,我问你,那天跟着爷爷去六国饭店,你看见老汉奸手里的砚台大惊失色,为了什么?”

张战扶着孙德胜坐下,又给柱子和自己搬了椅子,凑在书桌边上,有些诡秘而严肃。“爷爷,您自己看看。”张战起身把屋里的四组蜡烛都端了来。青花瓷和铜胎珐琅蜡扦上的几只蜡烛,把书桌照得雪亮。孙德胜、柱子瞪大了眼,定睛细瞧。

不料,乍见之下,孙德胜犹如夜半突然遇上鬼魅,吓得双手颤抖,踉跄了一下才站住身子,又揉了揉昏花的老眼仔细打量,一时雷击了似的傻呆呆僵立在当场!

莫战打开棉布小褂,里面是一方砚台!这方砚台,二尺五寸多长,一尺五寸多宽,二指多厚,轻轻抚摸,盈润如玉、肤如凝脂,阳刻了雕镂精细的九条翻云覆雨的螭龙,在密布着祥云缭绕中,翻滚着、舒展着身体,眼珠儿看不清,似星辰般闪闪亮亮的,像嵌了宝石,飞翔在广阔无垠的天际,古韵盎然,既高贵精雅,又古朴大气,断然不是近代之物。且砚台背后和肩部,有一色浓金填镶的篆字,背后是一色极为精神的瘦金体书法,砚台肩部却是一色非常大气的楷书。

孙德胜没看错,这块砚台,跟老汉奸章密手里那块要献给日本皇上的宋砚,丝毫不差,一模一样!

连柱子也瞪大了眼,呆若木鸡。“这、这是……这就是你们家的祖传宝物?!可跟章密老汉奸那块真是一模一样……嗯……”孙德胜坐下,让柱子找出放大镜,仔细观察着。心里却暗暗懊恼,要是潘学士活着多好,还好有个人商量商量。

这东西,难道是一真一假?章密的砚台是假的?不对啊,那老汉奸既然深通鉴赏,收藏了这么多年,怎么会是假的呢?可这块砚台既然是张战从河南洛阳千里迢迢带到北平的,又失而复得,在自己手里待了这么久,从没上过外人的手,外头还包了泥壳,断然不可能被人偷换了……

脑筋蹦蹦直跳的孙德胜拿了放大镜细细看砚背的诗句,其实,不用放大镜也能看得清楚:紫阙苕峣河清浅,霜月流天隆光满。水精龙盘钩云卷,秋籁萧萧倍清燕。大观庚寅年,作于清思殿,御笔。一笔瘦金体铁画银钩、笔力纵横非凡,显见是徽宗赵佶的亲笔御书!

肩部的楷书,则是大楷,被工匠们缩小了篆刻在肩部,满篇阿谀拍马颂圣之词:盖中华灵宝之区,产隋珠和璧,物华繁盛,玉宸精妙,斯物也,乃天地凝合归一,盛世祥瑞之显,一式两仪、两仪归一,出于端州,供御上方,成于御制,灵秀通妙,质趣天然,非人力工匠所能成,盖神智与造化等也,亦乃我皇帝陛下垂拱九州、抚育黎庶之所化育者也。臣京奉敕谨题。

“这是北宋权臣蔡京的题跋。”孙德胜放下放大镜,捻着胡须,已经沉稳下来。心中暗思——这可真是件宝物!自北宋末年靖康之变,北宋皇室的珍宝被金兵洗劫一空,流落砸毁者太多了,唯独留了这方砚台。可这东西,怎么会有两个?而且,自己对这物件,仿佛那么有缘分似的。沉年往事一件件浮现出他的脑海,他想在其中抓住些什么,可毕竟老了,思绪乱纷纷的。

“张战,我知道了,这东西既然是你家的,它的来历你多少也应该知道,不妨说一说,老夫不会贪图你的传家之宝,你呢,还是留在我家做我的孙子,这个年头,匹夫怀璧,不是什么好事啊,你意下如何?坐下说。”

柱子给孙德胜端了杯茶,张战思索了一会,庄重地点点头,讲述了一小段这砚台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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