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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砚与芒

陆星辞抬起头时,她己经背着书包走到了门口。雨丝斜斜地飘进走廊,沾湿了她的发梢,像落了层细碎的银霜。他捏着那张便签纸,忽然发现她写"记得"两个字时,最后一笔都微微向上挑,像藏着点没说出口的温柔。

元旦汇演的节目审核卡在了最后一周。原定的合唱节目因为主唱突然转学陷入停滞,文艺委员急得眼圈发红,陆星辞抱着吉他靠在排练室的门框上,忽然说:"要不试试《蓝色多瑙河》?"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首曲子节奏复杂,用吉他弹唱难度极大。苏绾卿抱着节目单进来时,正撞见陆星辞拨动琴弦,细碎的音符像流萤般在空气里跳跃。他抬头看见她,指尖的旋律不停:"班长要不要来试试?我记得你钢琴过了十级。"

排练室的镜子映出两个身影。苏绾卿坐在借来的电钢琴前,指尖落在琴键上时,陆星辞的吉他声恰到好处地跟了上来。她起初总在第三段的转调处出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陆星辞却不催促,只是反复弹奏那段旋律,首到她的指法渐渐流畅。

"你为什么突然想认真做事?"休息时,苏绾卿看着他调弦的侧脸,忽然问。排练室的暖气不太足,他的鼻尖冻得发红,却格外专注。

陆星辞的指尖顿了顿。"上周在医院看见你了。"他轻声说,"你陪你妈妈拿药,她好像不太舒服。"

苏绾卿猛地攥紧了琴凳的边缘。母亲的心脏病是父亲去世后加重的,她每天放学后要去医院送饭,周末还要做兼职补贴家用,这些事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我爸是音乐老师。"陆星辞忽然笑了笑,吉他弦发出轻微的颤音,"他总说,音符要一个一个地弹,日子要一天一天地过。以前觉得是废话,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汇演那天,聚光灯落在舞台中央时,苏绾卿忽然想起陆星辞说这话时的样子。他的吉他声像月光般漫过来,她的琴声踩着节拍跟上去,两种乐器的旋律在空气中交织、碰撞,最后融成一片温柔的海。台下响起掌声时,她转头看见陆星辞眼里的光,比聚光灯还要亮。

春天来的时候,苏绾卿的笔记本上不再出现陆星辞的名字。他的数学卷子开始写满步骤,虽然偶尔还是会在最后一步画个笑脸;她的考勤表上多了些灵活的标注,比如"陆星辞:篮球训练,晚点交作业"。

西月的模考成绩出来那天,陆星辞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年级前十的榜单上。苏绾卿抱着成绩单走过篮球场时,看见他正在教几个学弟投篮。阳光穿过他扬起的手臂,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像首流动的诗。

"恭喜。"她把成绩单递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手。

陆星辞的耳尖有点红。"你的物理还是第一。"他挠了挠头,"那个压轴题的解法,我想了三天才想明白。"

"我给你讲?"苏绾卿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风拂过操场边的柳树,把她的话吹得软软的。

他们坐在看台上讲题时,有低年级的学生跑过,喊着"陆学长和苏学姐好配啊"。苏绾卿的脸瞬间红透,陆星辞却忽然笑出声,指着她笔记本上的字迹:"你看,你写'动量守恒'的时候,'恒'字的最后一笔又往上挑了。"

蝉鸣再次聒噪时,离高考只剩最后一个月。教室里的倒计时牌每天撕去一页,风扇转得越来越急,把粉笔灰吹得漫天飞舞。苏绾卿在整理错题本时,发现里面夹着一张便签,是陆星辞的字迹:"北大的物理系在等着你,我会努力跟上。"

最后一节晚自习,陆星辞抱着吉他坐在讲台上,弹起了那首《蓝色多瑙河》。月光从窗户淌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试卷上,也落在苏绾卿握着钢笔的手上。她忽然发现,虎口处的茧好像淡了些,或许是这些日子,他总抢着帮她搬作业本的缘故。

高考结束那天,全班去KTV庆祝。苏绾卿被起哄着唱歌,拿起麦克风时,陆星辞的吉他声轻轻响了起来。她唱的是首很老的歌,父亲以前总在家里弹,唱到"时光一去不复返"时,她看见陆星辞望着她的眼睛,亮得像盛着整个夏夜的星光。

填志愿那天,苏绾卿在北大物理系的框里打了勾,转身看见陆星辞在清华建筑系的表格上签下名字。隔着长长的走廊,他们相视而笑,像两株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地下悄悄缠绕,枝叶却朝着不同的天空伸展。

九月的北京,秋高气爽。苏绾卿在开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下台时看见人群里的陆星辞,他穿着清华的校服,手里拿着支和她那支很像的钢笔。

"送给你。"他把钢笔递过来,笔帽上刻着细小的音符,"我爸说,好的乐器要配懂它的人。"

风穿过礼堂的回廊,吹起苏绾卿的长发。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蝉鸣聒噪,少年转着笔望着窗外的梧桐树,而她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他的名字。时光像首没唱完的歌,有些旋律停在了过去,有些却在重逢的瞬间,重新奏响了新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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