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苯环的共振结构。”少年用铅笔在旁边补了几笔,“我觉得凯库勒梦见的应该不是蛇,是只停在花枝上的蝴蝶,两个翅膀刚好是交替的双键。”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圈柔和的金边,睫毛的影子落在镜片上,像两片颤动的蝶翼。
沈砚之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时在图书馆见过的手稿——凯库勒的原始笔记里,确实有幅被划掉的蝴蝶图案。他看着林涧舟认真的侧脸,忽然明白有些天赋是藏不住的,就像高锰酸钾遇到乙烯,总会绽放出紫黑色的烟火。
省赛前夕,林涧舟在制备阿司匹林时出了意外。浓硫酸溅到了手背,他却只是皱着眉用大量清水冲洗,首到沈砚之抢过他手里的烧杯,把他按在水龙头下。
“你知不知道浓硫酸的脱水性有多强?”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扯下脖子上的丝巾,蘸着小苏打溶液轻轻擦拭少年的伤口。丝巾是他母亲织的,靛蓝色的底布上绣着些奇怪的图案,林涧舟后来才知道,那是苯分子的球棍模型。
“这点浓度不算什么。”林涧舟想抽回手,却被沈砚之按住。老师的指尖很烫,带着常年握试管的薄茧,擦过伤口时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却奇异地让人安定。
“再厉害的化学家,也得敬畏实验室的规则。”沈砚之从急救箱里拿出烧伤膏,铝制药膏管在他手里转动着,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我研究生时见过师兄因为操作失误,被硝酸蒸气伤了眼睛,现在看文献都得戴放大镜。”他说话时,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片小小的阴影,像片突然飘过的云。
林涧舟忽然盯着他的头发看。沈砚之的发梢有些发黄,像是长期接触硝酸铵造成的氧化。“沈老师上次做硝化反应,是不是没戴防护面罩?”他忽然问。
白大褂的布料摩擦着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沈砚之低头拧药膏盖子的动作顿了顿,耳尖泛起点红:“那天通风橱坏了,急着赶数据……”
“下次我帮你盯着通风系统。”林涧舟抽回手,伤口己经变成了淡红色,像片刚长出的新叶,“我带了备用的活性炭口罩,放在第三排的抽屉里。”
沈砚之看着他转身去整理实验台,少年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像只即将起飞的鸟。窗外的玉兰花不知何时开了,花瓣落在窗台上,沾着些晶莹的露水,像被打碎的玻璃珠。
省赛那天飘着细雨。沈砚之把保温杯塞进林涧舟手里,里面是刚熬好的姜汤,姜块切得极细,沉在杯底像些透明的琥珀。“别紧张,”他帮少年理了理衣领,指尖不小心碰到林涧舟的耳垂,那里烫得惊人,“记住我们练过的误差分析,滴定管读数时视线要与凹液面平齐。”
林涧舟点点头,忽然从背包里拿出个小瓶子:“这个给您。”那是只棕色广口瓶,里面装着些淡黄色的晶体,在昏暗的走廊里像块凝固的阳光。“硫代硫酸钠,”他解释道,“上次看您洗照片,定影液好像快用完了。”
沈砚之握着瓶子的手紧了紧。他确实有洗胶卷的爱好,那些黑白照片里有初雪时的实验室,有夕阳下的烧杯,还有某次林涧舟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少年的脸颊贴着摊开的习题册,嘴角还沾着点饼干屑,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考场的铃声响起来时,林涧舟忽然回头。沈砚之站在走廊尽头的窗下,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欲飞的纸鸢。雨丝落在老师的眼镜片上,模糊了镜片后的目光,却让那排整齐的纽扣显得格外明亮,像串悬在半空的星子。
等待成绩的那几天,实验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沈砚之在整理林涧舟的实验报告时,发现最后一页画着幅奇怪的图:两个相连的烧杯,一个里面装着些波浪线,另一个画着颗星星。旁边用铅笔写着行小字:“理想气体状态方程不适用于真实情感,因为温度和压强,总会在某个瞬间发生相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