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沈砚之在箱底发现了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装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群穿长衫的年轻人，站在栋旧式小楼前，楼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冷香书社"。前排有个穿月白长衫的姑娘，梳着麻花辫，手里捧着本书，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楼看着眼熟。"祖父眯起眼，"像是东街的张家老宅，抗战时被炸平了，现在改成了杂货铺。"

沈砚之把照片夹进《考工记》里。夜里看书时，总觉得那姑娘的目光从照片里透出来，落在书页上。她开始照着批注里的图样画斗拱，画到第七遍时，终于弄明白"榫卯相吻，不待胶漆"的道理。

入夏后，县里要修老街，施工队在张家老宅的地基下挖出了堆碎木件。沈砚之听说了，跑去看时，只捡到些雕着云纹的木片，榫头断得参差不齐。她把木片带回家，祖父用砂纸细细打磨："这是卯榫结构，你看这凸起的部分，肯定有对应的凹槽。"

他们蹲在廊下拼了半个月，竟拼出个小半扇窗棂。木头上还留着烧焦的痕迹，可那些云纹却依旧灵动，卷卷舒舒的，像要从木头上飘起来。沈砚之忽然想起《考工记》里说的"轸之方也，以象地也；盖之圆也，以象天也"，指尖抚过木头上的焦痕，像是触到了时光的温度。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冷香书社的小楼前，月白长衫的姑娘正蹲在地上，捡着从书架上震落的书。窗外有炮火声，可姑娘只是把书一本本摞好，在扉页上写下"青衿"二字。

沈砚之考上大学那年，选了考古专业。祖父送她到车站，手里提着个木盒子。"你说要去学拼陶片，我把那半朵莲花烧进瓷盘里了。"祖父打开盒子，里头是个青釉瓷盘，半朵莲花浮在盘心，金线描的接缝像月光。

"记得多看看实物。"祖父替她理了理衣领，"书上画的终究是死的，陶片握在手里的感觉，瓷釉的光，都得自己去摸。"

大学图书馆的古籍部藏着许多善本。沈砚之第一次见到《宣和博古图》时，指尖都在发颤。书页是双层宣纸托裱的，摸上去绵厚得像云絮，青铜器的纹样拓得清清楚楚，连锈蚀的痕迹都纤毫毕现。

她常常泡在古籍部，看累了就趴在桌上睡。梦里总出现那个樟木书箱，有时候是在冷香书社的书架上，有时候是在战火纷飞的街头，被人抱在怀里，箱子上的铜锁在火光里闪着红光。

大三那年，沈砚之跟着导师去乡下实习。在一座宋代古墓的清理现场，她挖到了片带莲纹的瓷片，淡青的釉色，断口处还留着金缮的残痕。她把瓷片捧在手里，忽然想起祖父拼的那半朵莲花。

"这是官窑的瓷片。"导师过来看了看，"看这金缮的工艺，应该是当时就修补过的。"

沈砚之蹲在墓坑里，望着远处的田埂。稻子黄了，风吹过，像翻涌的浪。她忽然明白，那些被时光打碎的东西，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有人在拼瓷片，有人在抄古籍，有人在画斗拱，一代一代，就像稻子熟了又种，种了又熟。

实习结束后，沈砚之回了趟家。祖父的背更驼了，却还在拼那堆瓷片。客厅的桌上摆着个半成型的瓷瓶，青釉在灯光下泛着柔光，像浸在水里。

"还差几片。"祖父指着瓶口的缺口，"不过己经能看出是个梅瓶了。"

沈砚之把古墓里挖到的瓷片递过去。祖父接过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忽然笑了："巧了，正好是这儿的。"他把瓷片往缺口上一放，严丝合缝，半朵莲花恰好补上了缺角。

又是蝉鸣漫过青瓦的时节。沈砚之站在冷香书社的旧址前，这里己经改成了古籍修复馆。玻璃柜里摆着修复好的古籍，泛黄的书页在灯光下舒展着，像停驻的蝶。

她走到二楼的工作室，看见几个年轻人正围着张长桌，手里捏着镊子，小心翼翼地拼着陶片。淡青的釉色在他们指间流转，像掬着一捧春水。

"沈老师，您看这块能拼上吗？"一个扎马尾的姑娘举着片瓷片问。

沈砚之走过去，接过瓷片。断口处的纹路她很熟悉，是上个月在工地上发现的那批宋代残瓷。她把瓷片往拼了一半的梅瓶上放，听见轻微的"咔嗒"声，像时光扣上了锁。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年轻人的发顶，落在摊开的古籍上，落在那些等待被拼凑的瓷片上。沈砚之忽然想起祖父的话，想起照片里穿月白长衫的姑娘，想起樟木箱里的《考工记》。

她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的院子里，新栽的桂树己经开了花，碎金似的落了一地。风过时，带着淡淡的香，像从很远的时光里飘来的，又像要往更远的时光里飘去。

有人轻轻推开了工作室的门，蝉鸣声涌了进来，漫过青瓦，漫过窗棂，漫过那些等待被唤醒的光阴。沈砚之转过身，看见年轻人手里的镊子正夹着片带莲纹的瓷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谁不小心遗落在人间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