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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八百里尘埃与风

苏郁第一次在夏天回到老家。没有春节的红灯笼和鞭炮声,院子里的梨树叶被晒得卷了边,猪圈里的味道比记忆中更浓烈。灵堂就设在堂屋里,爷爷的遗像摆在供桌上,黑白色的,嘴角微微上扬,还是她熟悉的样子。香烛的味道混着汗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让她有些头晕。

晚上守灵时,母亲让她跟奶奶睡。奶奶的屋子在东厢房,糊着报纸的墙上爬着几只潮虫,墙角的旧木柜散发着霉味。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吱呀作响的旧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苏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奶奶在旁边发出压抑的叹息,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席子上的草结。

“奶奶,这里有虫子。”她终于忍不住小声说。

黑暗里,奶奶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看见老人佝偻着背,用蒲扇一下下拍打着床沿,动作缓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老房子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奶奶的声音哑得厉害,“以前你爷爷在的时候,每天都要扫一遍,说怕吓着你。”

苏郁没说话,把头埋进被子里。她想起爷爷每次见她,都会提前把堂屋的椅子擦了又擦,想起他总在她玩累了的时候,从怀里掏出颗用手帕包着的水果糖。可此刻她只觉得浑身发痒,心里烦躁得厉害,甚至有点后悔回来,想念家里带冷气的房间和冰镇的西瓜。

那西天过得像场漫长的梦。每天都有人来哭,陌生的面孔在灵堂前鞠躬,哀乐从早到晚地响。她跟着父母磕头,烧纸,看着纸灰被风吹得漫天飞,像群黑色的蝴蝶。奶奶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供桌上的遗像,偶尔有人提起爷爷,她才会用袖子捂着脸,发出呜呜的哭声。

临走前那天晚上,母亲让她跟奶奶说说话。她站在门口,看着昏灯下奶奶花白的头发,张了张嘴,只说出一句:“奶奶,我们走了。”

奶奶抬起头,眼里忽然有了点光,抓着她的手说:“囡囡下次回来,奶奶还给你留着压岁钱。”

她点点头,抽出手转身就走,没看见奶奶的手僵在半空,慢慢蜷成了拳头。车开出村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摇摇晃晃,像个孤单的叹息。

六年级升初一的暑假,苏郁正在房间里写作业,窗外的玉兰花落了一地。母亲推门进来时,手里攥着电话,脸色苍白得像纸。

“你奶奶……凌晨走的。”

这次她没有愣住。笔尖在作业本上洇开一个墨点,她盯着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纸上,和墨点混在一起。

再次踏上回乡的路,车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父亲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一路都没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苏郁靠在车窗上,看那些熟悉的风景倒退,突然发现800多公里的距离,原来这么长,长到足够让两个最疼她的人,都变成了记忆里的影子。

老家比上次更安静了。院子里的梨树下积了层厚厚的落叶,爷爷生前总坐在那里抽烟的竹椅空着,椅面上落了层灰。灵堂还是设在堂屋,奶奶的遗像摆在爷爷旁边,黑白照片里的她穿着蓝色斜襟布衫,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和她记忆中那个总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慢慢重合。

流程和上次一模一样。烧纸时火星溅到手上,烫得她猛地缩回手;守夜时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吠,想起小时候表哥拉着她去偷摘邻居家的枣,被狗追得满山跑;火化那天,她看着工作人员把棺木推进焚化炉,突然想起奶奶总说“人死了就变成天上的星星”,可那天的天空灰蒙蒙的,一颗星星也没有。

席间,亲戚们说着奶奶的好,说她年轻时如何带着爷爷和几个孩子在饥荒年里挖野菜,说她凌晨三点就起来磨豆腐换钱供叔叔读书。苏郁坐在角落里,小口扒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母亲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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