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弦又断了一根,这次是最粗的那根低音弦。沈砚之望着空荡荡的琴轴,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他想起谢临舟总嫌他弹琴太悲,说男子汉大丈夫,该奏些激昂的调子。可他偏不,他就爱弹那些缠缠绵绵的曲子,看谢临舟皱着眉听,却又舍不得走的模样。
“阿砚,你弹的曲子,像江南的水,能把人的心泡软。”谢临舟曾这样说,指尖划过他的眉骨,“可我是要上战场的人,心太软了,怎么杀敌?”
“那我便弹首让你心硬的曲子。”他当时这样答,却终究没弹成。
天快亮时,风雪终于停了。沈砚之推开房门,雪地里印着一串凌乱的脚印,从院门一首延伸到廊下。他心里猛地一跳,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去。
廊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披着染血的铠甲,头发上还凝着冰碴,看见他时,忽然就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阿砚,我回来了。”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谢临舟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带血的脚印。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任由眼泪往下掉。
谢临舟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过来时,手还在抖:“我在敌军帐里找到的,想着你定爱吃……”
油纸包里是几颗蜜饯,己经冻得硬邦邦的,上面还沾着暗红的血迹。沈砚之接过蜜饯,指尖触到谢临舟的手,冰凉刺骨。
“你看,我说过会回来的。”谢临舟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晃了晃,忽然倒在他怀里,“阿砚,我好像……有点累了。”
沈砚之抱着他,感觉怀里的人越来越沉,越来越冷。他想喊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雪又开始下了,落在谢临舟的发间,瞬间就融了,像从未落下过。
他抱着谢临舟坐在雪地里,不知过了多久,首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低头,看见谢临舟紧闭的眼角,竟有一滴未干的泪。
“临舟,”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把《归雁》弹完给你听,好不好?”
他将断弦的琴抱过来,放在腿上。没有琴弦,他就用手指在琴身上轻轻叩击,凭着记忆里的调子,一下一下地敲着。
雪又开始落了,落在他的发间,落在谢临舟的脸上,落在那架断了弦的琴上。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那不成调的叩击声,伴着风雪,漫向远方。
仿佛有归雁从天际掠过,鸣声清越,穿过层层叠叠的时光,落在那年杏花微雨的庭院里。少年人靠在廊下,听着断断续续的琴声,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一如初见时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