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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紫葡藤下

酒气很淡,甜得发沉,咽下去后,喉咙里像落了点什么,温温的。沈砚之喝了两口,看见老人望着院里的藤架,杯子举在嘴边,没动。

“她以前总说,酿葡萄酒要选晴天才摘的葡萄,”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飘,“摘下来不能洗,带着点霜才好。”

沈砚之没接话。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老人的手上。他的手背上布满青筋,指关节有些变形,却在举杯时,稳得像握着支笔。

“画那葡萄的人,是您的……”

“学生。”老人放下杯子,打断他,“很多年前的事了。”

沈砚之喝完杯里的酒,甜味还留在舌尖,却慢慢透出点涩。他想起那本《群芳谱》,缺的那几页,像是被人特意撕去的,边缘还留着浅浅的指痕。

第二天临走时,沈砚之去后院看葡萄。竹架最高处的那串,又紫了些,像被月光浸过。老人站在藤架下,手里拿着根竹竿,小心翼翼地把缠在一起的藤条分开。

“过些日子,我再来看您。”沈砚之说。

老人没回头,只嗯了一声。风吹过藤叶,沙沙地响,像谁在低声说话。

秋初的时候,沈砚之收到个包裹。牛皮纸包着,里面是只陶罐,罐口用红布扎着。打开来,是些紫黑色的葡萄,颗颗饱满,沾着层细密的白霜。

罐底压着张字条,字迹很轻,像怕划破纸:“葡萄熟了,自去后院摘的。”

沈砚之当天就往老宅赶。院门没锁,虚掩着,像在等谁。院里的藤架上,葡萄挂得满满当当,紫得发亮,阳光照在上面,像撒了层碎金。

堂屋里没人。八仙桌上的紫砂壶还放在原来的位置,里面的茶凉透了,杯底沉着些没散开的茶叶。墙上的画还在,朱砂的葡萄在阴处看,红得像凝住的血。

沈砚之往后院走,看见竹架最高处的那串葡萄不见了。地上落着几片枯叶,沾着点紫黑色的汁,像被踩过的伤口。

西厢房的门开着。沈砚之走进去,看见书架空了大半,剩下的几本摊在桌上,页脚卷着,像被人匆匆翻过。最上面放着本线装书,是那本残缺的《群芳谱》,缺的几页被补好了,用的是极薄的宣纸,补痕几乎看不出来。

补好的那几页上,画着几串葡萄。墨色的藤,朱砂的果,笔法和墙上的画如出一辙。末页的空白处,有行小字,墨迹很新,像是刚写的:“葡萄熟透时,不必再等。”

沈砚之走出西厢房,看见老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背对着他,望着藤架。阳光落在他的肩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贴在青石板上,像片皱巴巴的纸。

“周老先生。”

老人没回头。沈砚之走过去,看见他手里捏着片葡萄叶,叶尖己经黄了,被捏得发皱,边缘卷起来,像只蜷着的蝶。

“她走的那年,葡萄结得特别好,”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紫得发黑,甜得齁人。”

沈砚之望着藤架。熟透的葡萄坠得藤条弯了腰,有几颗掉在地上,摔破了皮,紫色的汁渗进土里,像滴在地上的颜料。

“她总说,等葡萄熟了,要画一幅最好的送我,”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结果等了这么多年,也没等来。”

风吹过藤架,熟透的葡萄晃了晃,又掉下来几颗,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沈砚之捡起一颗,皮己经软了,轻轻一捏就破,甜汁溅在手指上,黏黏的。

“您看,”老人指着最高处的藤条,那里还挂着颗孤零零的葡萄,红得发紫,“最后这颗,总算是自己熟透了。”

沈砚之抬头望去。那颗葡萄悬在半空,被风推着轻轻晃,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有些刺眼。他忽然想起那幅画,朱砂的葡萄,红得像要滴下来,却在最饱满处,留了道极细的白痕,像道没愈合的伤口。

傍晚离开时,沈砚之往帆布包里装了串葡萄。老人站在门口,没送他。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门上,被风一吹,晃了晃,像幅没画完的画。

沈砚之走到巷口,回头望了一眼。老宅的烟囱里没冒烟,院里的葡萄藤在暮色里,像团浓得化不开的墨。他摸了摸包里的葡萄,隔着布,能感觉到点微温,像谁留在上面的手温。

后来沈砚之没再去过老宅。有次路过城郊,特意绕过去,看见院门换了把新锁,铜环擦得锃亮,却在门楣上,留着道浅浅的刻痕,像串没写完的字。

那年深秋,沈砚之修复完那本《群芳谱》。补好的书页平整,墨迹和原来的几乎分不清。他把书放进樟木箱时,闻到股淡淡的酒香,像从纸页里渗出来的,甜得发沉。

窗外的银杏叶落了满地,黄得像撒了层碎金。沈砚之想起那罐自酿的葡萄酒,想起老人举杯时的样子,想起竹架最高处那颗红得发紫的葡萄。

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熟透了,就该摘了。等得太久,反而会落在土里,烂成泥。

只是不知道,那个等葡萄熟透的人,最后有没有等到想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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