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闻言放下画笔，跑到他身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带着墨香的吻。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响亮，阳光穿过葡萄藤的缝隙，在她含笑的眼眸里投下细碎的光斑。

离开洛阳的前一天，沈砚之去了城西的戏楼。台上正演着《牡丹亭》，杜丽娘的水袖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咿咿呀呀的唱腔顺着风飘到街上。他坐在角落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温好的黄酒，酒液在青瓷杯里轻轻晃动。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台上的唱词清晰地传进耳朵里，沈砚之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那年在长安，苏晚也曾在家中唱过这出戏，只是她的嗓音更清亮些，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那时她穿着藕荷色的软缎旗袍，领口绣着缠枝牡丹，手里拿着把团扇，在庭院里翩然起舞。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袭旗袍染成淡淡的银白色，倒真有几分画中仙的模样。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她唱到这句时突然停下脚步，扇子掩在唇边轻轻咳嗽。他连忙上前扶住她，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腕，才发现她竟在微微发抖。

"许是夜里风凉了。"她笑着挣开他的手，转身往屋里走，"我们还是进去吧，仔细着凉。"

沈砚之望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突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廊下的灯笼被风掀起一角，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一首延伸到天边去。

离开洛阳城的那天，沈砚之特意起了个大早。城门刚打开一道缝隙，他便随着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走了出去。晨雾还未散尽，远处的邙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像一幅被打湿的水墨画。

他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行走，袖中的青琅玕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路过那片荒芜的牡丹园时，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石，小心翼翼地埋在土里。几只早起的蜜蜂在他身边嗡嗡地飞着，落在旁边一朵孤零零的蒲公英上。

风突然变得大起来，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他的眼睛。沈砚之抬手揉了揉，再睁开眼时，竟恍惚看见远处的山坡上开满了牡丹，红的、白的、紫的，层层叠叠，像一片燃烧的云霞。

一个穿着浅碧色衣裙的女子站在花丛中，正回过头来对他微笑。鬓边的珍珠步摇在晨光中闪着柔和的光泽，裙摆上沾着几片粉色的花瓣。

"砚之，"她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几分缥缈，"你看，今年的牡丹开得多好。"

沈砚之想要迈步上前，脚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片花海在风中慢慢变淡，女子的身影也渐渐变得模糊，最后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晨光里。

晨雾终于散去，阳光洒在光秃秃的山坡上，将沈砚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传来货郎的吆喝声，几只麻雀落在他脚边，啄食着地上的草籽。

他抬手摸了摸袖中，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温润的触感，像极了那年长安初雪时，苏晚落在他手背上的温度。

官道上的尘土被风吹起，迷了过往行人的眼。有人裹紧了衣襟匆匆赶路，有人停下脚步眺望远方，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站在山坡上的青衫男子，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远处的洛阳城渐渐苏醒，晨钟的声音穿过薄雾传过来，带着几分悠远，几分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