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到五月初的一个雨天,和第一次异常那天很像。他坐在窗边看雨,手里翻着一本旧相册,里面是母亲在世时拍的照片。翻到母亲抱着幼年的他在动物园看大象的那张,照片里的母亲笑靥如花,他却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愤怒,像被火烧着了似的,猛地把相册摔在地上。
硬壳封面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盯着散落在地上的照片,心脏狂跳,后颈的麻意突然变得滚烫,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别碰她。”
一个极轻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不是他的声音,却带着和他一样的冷调,只是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深僵在原地。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得玻璃噼啪作响。他慢慢蹲下身,捡起那张母亲的照片,指腹抚过相纸边缘的折痕。后颈的滚烫渐渐退去,变成熟悉的麻意,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那麻意来自右侧,靠近发际线的地方,像有个小小的、温热的东西贴在那里。
他开始留意那个位置。对着镜子仔细看,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异常,可他总能在情绪发作时,精准地找到那个点。他试着用指尖按住那里,情绪就会变得模糊些,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能感觉到轮廓,却抓不住细节。
六月初,他去邻市参加桥梁论坛。高铁穿过隧道时,车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像坠入无底深渊,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绝望。他死死攥着公文包的把手,指节泛白,耳边似乎有谁在低声啜泣,细细的,像春蚕啃食桑叶。
他腾出一只手,按住后颈那个点。
啜泣声停了。
绝望感也淡了些,变成一种钝钝的痛,像旧伤复发。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黑暗,突然意识到,那些被强行塞进他身体的情绪,或许不是凭空产生的。
草莓酸奶的刺痛,可能是某个女孩在怀念逝去的爱人;红灯时的大笑,或许是谁终于放下了执念;而看到母亲照片时的愤怒……他不敢深想。
高铁钻出隧道,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看着窗外连绵的绿色田野,后颈的麻意又开始轻轻跳动,像在回应他的思绪。
论坛结束后,他没有首接回家,而是去了城郊的疗养院。母亲生病时曾在这里住过半年,他推开那扇熟悉的白色木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护工认得他,笑着打招呼:“林先生,来看您母亲的老朋友?”
他点点头,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模糊的歌声,是首很老的民谣。他推开门,看到轮椅上坐着个白发老太太,正对着窗外的爬山虎哼唱,手指随着旋律轻轻敲击膝盖。
是母亲生前最好的朋友,周奶奶。她去年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记性时好时坏,有时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听到开门声,周奶奶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他时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像燃尽的星火:“你是谁呀?”
“我是林深。”他走到轮椅旁,“我妈……林慧的儿子。”
周奶奶的眼睛又亮了些,她抬起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抚向他的后颈,指尖准确地落在那个麻意滋生的点上。她的指尖很凉,像带着露水的花瓣。
“小深啊,”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总说,你像座桥,看着结实,底下全是窟窿。”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缩,那股熟悉的酸楚又涌了上来,这一次,他没有抗拒。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周奶奶的手背上,滚烫的。
“她走那天,”周奶奶的手指在他后颈轻轻摩挲,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攥着我的手说,要是能替你疼就好了。”
窗外的爬山虎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林深看着周奶奶鬓角的白发,突然明白那些莫名的情绪来自哪里。
是母亲。
是那个总说他“冷得像块石头”的母亲,是那个在他熬夜画图时悄悄热牛奶的母亲,是那个临终前还在担心他不会照顾自己的母亲。她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像穿针线一样,缝进了他的神经里。
周奶奶的手慢慢垂下去,又开始对着爬山虎哼唱那首老民谣。林深站在原地,后颈的麻意温柔得像母亲的手掌,他突然想笑,又想流泪,两种情绪在胸腔里交织,像两座相向而行的桥,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有再试图抗拒那些突如其来的情绪。
有时在画图时突然感到恐慌,他会停下笔,对着电脑屏幕轻声说:“我锁好门窗了。”
有时在便利店看到草莓酸奶,心脏抽痛时,他会拿一盒放进购物篮,低声说:“我不爱吃甜的,但可以试试。”
有时在过马路时想大笑,他会迎着绿灯走过去,任由眼泪混着笑意淌下来,在心里说:“今天天气不错。”
七月的一个清晨,他去工地勘察。朝阳把桥墩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沉默的河。他站在钢筋架下,看着工人焊接时迸溅的火花,后颈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麻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像有人在轻轻吻他的发际线。
他抬手按住那里,没有说话。
远处的塔吊正在转动,吊起一捆崭新的钢筋,阳光穿过吊臂的缝隙,在他脚边投下晃动的光斑。他不知道这样的“闯入”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母亲还会用这种方式陪他走多远,但他突然觉得,这座由钢筋混凝土筑成的桥,好像终于有了温度。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味道,他的眼眶又开始发热,这一次,他没有躲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