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嘉谟心内翻江倒海,想不到侯太监在杀自己兄弟不成后,又对陈总兵下了黑手,说什么指挥不利降职调任?分明就是这厮推卸责任,借机扳倒陈总兵而找的无赖说辞。杨嘉谟早都知道陈总兵与侯太监是对头,而诸如战死庄浪的秦指挥和自己,都是陈总兵最为信重的卫所干将,且都是看不上这个太监胡作非为,不肯与其同流合污的一群人。
时至今日,秦指挥已死,自己削职充边,就连陈总兵也降职远调辽东去了。侯太监以公谋私排除异己,把甘肃镇敢于反对他的人都清除干净,又手眼通天谋到了三边总督的高位,这回可真的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奸了。看看他身边巡抚、都司为首的一帮子官员们那副如出一辙的谄媚之相,试问还有什么人能抗争奸佞,又有谁敢去抗争?而自己的出路又在何方?这个阉宦如此下作,不用想便能肯定自己往后想要在甘肃镇出头,怕是难上加难了。
至于新总兵达云,那个盛年便有威名屡次击退鞑靼和瓦剌犯边,以战功卓著闻名西北的勇将,杨嘉谟并不陌生。那年达云擢升为署都督同知,其子达奇勋荫授世袭凉州卫指挥使时,还曾与自己有过一点小摩擦。因为杨嘉谟是世袭凉州卫指挥佥事累升的指挥使,而达奇勋授予凉州卫指挥使乃是荫封,二人同级却各有依仗,论出身高低杨嘉谟逊色半筹,但他能胜任指挥使也是凭军功实打实干出来的,且吏部行文中并没有对凉州卫出现两个指挥使有所交代,这就难免尴尬了。
杨嘉谟还记得达奇勋第一次到卫所去的时候,被自己麾下将士嘲笑还因此闹得大打出手,那场矛盾时隔不远也就是前年初的事情。虽然之后很快弄清楚了原委,杨嘉谟也代表众军士赔礼道歉了,但达奇勋离去时那句满含怨气的话却让人至今想来还言犹在耳。达奇勋说:“杨嘉谟你给我等着!”这话里的潜台词不难理解,大约是这位军中新贵觉得受了折辱,以后将会还以颜色的意思了。毕竟当时他的父亲刚升了从一品的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正是意气风发壮怀激烈的时候,闹出这样一件乌龙事来,也是十分没面子的。
唉!真是流年不利啊!杨嘉谟默默感叹,既为陈总兵的冤屈,也为自己的前途堪忧。希望达总兵还没有与侯太监同流合污吧!那样他的未来才不至于一片灰暗……
各种念头在心底盘旋,看似浩繁其实焦点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个侯太监。有他在甘州官场的最顶尖,杨嘉谟的未来实在是堪忧啊。
听完侯太监明显嘲讽挑衅的警告,杨嘉谟略带锋芒地回道:“多谢侯公公提醒,我会尽力约束兄弟们莫做暗杀偷袭之事,你尽管放心高卧便是。”
侯太监笑容微敛,斜瞪着吊梢眼问道:“你这是在威胁本督吗?”
“不敢!”杨嘉谟眼睛里闪过一丝寒芒,不动声色地顶回去:“如今我兄弟二人仍是戴罪之身,当然对你构不成什么威胁了。当然了,侯公公若还揪住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不放,一来未免有失你三边都督的胸襟,二来有句话侯公公一定记得,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
侯太监被噎,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回答。他不得不承认杨嘉谟几句话说到了要害,现下身后有数百官员的眼睛盯着他,要是在此处破了功,毁坏了自己笑面弥勒的固有形象,别人会怎么看?侯太监比谁都清楚,这些穿红着绿的官员们,最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两面三刀,表面上毕恭毕敬那都是假象,说不定心里都在羡慕嫉妒恨,诅咒他早死早点腾地方呢!
想到此处,侯太监再次堆起笑来,得意地扬手笑道:“说的不错!你杨嘉谟如今就好比本督脚下一只蝼蚁,想要碾死你还不容易?但是,本督可不屑与弱小计较,还是那句话,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侯太监哈哈大笑着转身往衙门里边走去,一众官员自是急忙趋奉跟随。适才听得明白,眼前这个衣着破旧形容落魄者竟是侯太监厌恶之人,众官僚便都恶其余胥地对杨嘉谟憎厌起来,或出言警示、或冷眼相加,俱都要表现一番,以表明他们绝对是站在侯太监一边的忠实追随者。
内中惟有一人深深打量了杨嘉谟一眼,然后摇摇头叹了口气。此人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看服饰官职并不高,长的白白净净,一副标准的书生相貌,面容上就可看出是个温文尔雅的敦厚之人。
杨嘉谟也看到了对方的眼神,他很确定那里面是与众不同的意味,没有鄙视,也没有轻慢,而是悲悯和一丝丝无奈。就是这一眼,让杨嘉谟慢慢拾起了信心,对这个官场、对当朝吏治的一点信心。不论世态炎凉抑或人心不古,只要还有人看得见不平,就会有是非曲直的争议,那这个国家就还是有复兴希望的。
向对方回以善意的一笑,杨嘉谟微微点了点头算作答谢,此时此地他身无长物,能做谢礼的也只有这个表情了。
对面之人看到杨嘉谟的笑脸猛地怔住,随后微不可见地拱了下手便匆匆而去。
杨嘉谟笑容略扩大了一些,心情也随之好转很多,前路坎坷在所难免,但活着一天总得努力走下去不是吗?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他不信这个世道没有光风霁月的那一天。而今日遭受的这番折辱,连带着之前受到的那些迫害,也总有连本带息讨回来的时候。
此时,杨嘉谟根本想不到,这个书卷气十足的低阶小官乃是名门之后,不久将会与自己成为莫逆之交,而他的儿子在若干年后官升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总督五省军务为保家卫国壮烈捐躯而名动西南。此人便是一代名宿王锡衮的父亲,时任陕西布政使司经历司从六品的经历一职,专掌出纳文书事务的王劝士,一个出身云南却远行西北来当官的读书人。
“弟兄们,咱们走!”杨嘉谟坦然说完,扶着郑三彪先行离开。
身后杨嘉臣和杨俊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原以为他会郁闷很久的,怎么还能笑得出来?二人也不敢出声询问,忙跟着杨嘉谟的脚步向都司衙门外面走。任凭那个挨了打的总旗在那里顿足不服,到底总督大人都没有追究的刺头儿他对其也是无能为力,只剩干嚎几声、咒骂几句撒撒气便无可奈何的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