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宰白鸭五哥遭奇冤 审囚犯皇帝知吏情
犯人很快就提上来了。两个戈什哈将捆得米粽似的“邱运生”架过来,向腿弯处猛踹一脚,犯人已长跪在地。楼上楼下几十号人,立时寂静无声。茶肆掌柜的原躲在雅座后偷听,此时一探头,被武丹一巴掌打了个趔趄。康熙喝道:“武丹不得无礼!他是东家,我们是客官嘛——来来,老板,过来坐这边!”店老板抚着发烫的脸颊,小心翼翼斜签着屁股坐了。听这半晌,他已经知道这个瘦老头儿就是“康熙老佛爷”。想不到有这缘分对面并坐,不禁暗道:“祖上有德,这一巴掌是前世修来的!”康熙这才问犯人:“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话,”犯人并不害怕,直挺挺跪着答道:“邱运生!”
“什么地方人?”
“密云县人。”
“家里都有什么人?”
“三个儿子、三个媳妇。”
“没有孙子么?”
犯人迟疑了一下,说道:“有的。”邱运生的大孙子已经二十岁,他很怕康熙问这事。康熙没有纠缠这事,一哂问道:“被你逼死的女孩子叫什么名字,是谁把她叫到你家的?”“邱运生”不安地倾了一下身躯,大声道:“这都问过几百遍了,我死还不行吗?事到如今还啰嗦个什么屌?”马齐听他无礼,在旁喝道:“放肆!仔细掌嘴!”
“你口音不对!”康熙止住了马齐,又道,“你是山东人,在密云冒名顶替邱运生,为什么要替别人去死?邱运生给了你什么好处?”
那犯人吃惊地张大了口,一时竟答对不来。半晌才讷讷说道:“我就是邱运生,反正我是邱运生……”“你不是邱运生!”康熙一口截断了,“邱运生所奸民妇黄英娥,是邱运生孙媳妇叫进府做针钱的。你有孙子媳妇么?你今年多大?”
…………
“邱运生已年届花甲,你装得成么?”康熙格格一笑,说道,“年轻人,好生实话实讲!你心甘情愿替人就刑,必有根由,说出来,我才好救你呀!”但那犯人却低垂了头,一声也不吱。康熙正焦躁,店老板在右旁抚膝叹息一声,胆怯地看了看康熙,说道:“万岁爷,这事一清二白,是宰白鸭!罪过呀……阿弥陀佛。”
“宰白鸭?”康熙打了个愣怔,问道,“什么叫宰白鸭?”
“小人这楼底下杀人多了,宰白鸭的事不稀奇。”老板苦笑道,“有一等大户人家犯了法,自己不受刑,出重金买个替身,从部到县一齐用钱买通。那些个刑名师爷有的很神通,若是人犯没捉到,悄悄儿叫白鸭顶个名字换进去,或自动投案。若是本主已拿到狱里,就破费得多了,一层层都喂饱了银子,乘着送饭或探监时,暗中换了,这就叫宰白鸭!有的监斩官临时发现,心里明白也不敢声张——嚷出去,就要得罪一大片人。”说罢长长叹息一声,念佛道:“这位兄弟,不定家中出了什么事,出来替人家顶罪就刑!真造孽啊,有的因遭了年馑,出一个‘白鸭’,可换个一家活命;有的是父母妻儿有病,卖命救人……儿生父母养,来世上不容易,落难到这地步儿,也真是不得已哟……”
那犯人起初还硬挺,梗着脖子一动不动,听了老板这番话,触动情肠,渐渐地浑身抖动,终于忍不住“呜”地号啕大哭。因双手反剪,只用头猛撞楼板,“爹爹……我的老爹爹呀……儿子不孝,对不起……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呀……我的苦命的老爹爹……”他喉头仿佛哽着什么,嘶哑凄厉的哭叫声刺得人们心头一酸一颤的。康熙原被老板那番话气得浑身发抖,眼见这个刑场上硬铮铮的汉子这样绝望地大哭,惊得跳起身来,扶着椅背,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良久,才结结巴巴说道:“你……你……不要这样。你只管说实话,天大的事有朕做主。你晓得么?我是皇帝,是当今天子!”说罢命人松绑。
这一声立时震得囚犯止住了哭声,泪眼模糊地望望康熙,抚着身上勒得深深的痕印,叩头泣道:“万岁爷做主啊!我爹张九如现在被扣在密云邱家。邱家要晓得小人不死,爹爹就得叫人家勒死……求万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