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十四爷!”何柱儿笑道,“你们规矩再大,连个高低也不识?”正说着,便听里头胤禩的声气:“老十四来了么?进来吧?”接着棉帘一响,正乙真人张德明神采奕奕,头戴九阳雷巾,身着天青二十八宿大袖鹤氅健步迎出,一揖手说道:“无量寿佛!十四爷、何公公请!九爷也在里头呢!”
两个人跟着进来,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暖融融的,浑身感到说不出的松乏舒适。何柱儿便忙着替胤拂雪脱衣。胤定了定神,才见胤禩、胤禟坐在八卦雕瓷座儿上端着热茶下围棋,因道:“这屋里不生炉子,又是薄纱窗,竟这么暖和!”胤禟扣着子儿道:“别小看了老道,比我们龙子凤孙还会享福呢!这地下是掏空了,火从下头走,连墙都是热的。”
“这是贫道幼年在中山王府学到的法子。”张德明拈须微笑道,“那辰光徐达爷刚刚过世……”“别吹牛了,小心吹塌了云集山房!”胤笑道:“你练了铁布衫功,刀枪不入我信。有点道术也不假。要再吹是神仙,我把你架柴山上烧了,看是羽化不羽化?”胤禩笑着投子儿,道:“你也精明过头儿了。岂不闻‘盗亦有道’?何必揭得淋漓尽致?”
“你从哪里来?”胤禩漫不经心地问道,“倒难为你又来寻我。”胤便笑着将康熙接见的事备细说了,却回避了康熙“不要学老八”的话。胤禩静静听完,说道:“看这意思,皇上兴许放你出去带兵也未可知。”胤禟一笑,说道:“如今要用兵,自然是冲着阿拉布坦。好老十四!带十万八旗劲旅,西出嘉峪关,够演一台戏的!只是你可别学赵匡胤,来一个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啊!”
胤吓了一跳,忙嬉笑道:“九哥别取笑!就是有黄袍,我也只能给八哥披上,我只求挣件黄马褂,赏个铁帽子王是了!”话虽调侃,胤禩听着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口气却甚平静:“其实,这黄袍无论是你十四爷,还是老九、老十穿,我都心甘情愿。这一条我说到做到!当日情形你们都知道,皇上有旨意,群臣有公论,太子位儿又不是我伸手要的——凭什么他一复位就一味欺压我?此人没登位就这么个心性儿;一旦得志,左有四哥,右有十三弟,你我兄弟还有什么活头!”
“弟,”胤禟皱眉看着棋盘,沉吟道,“皇上还有什么旨意?”胤笑道:“别的倒也没说什么。他们在那里议政,我听着是要下旨,普天下三年一轮蠲免钱粮。胤礽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沉着个脸,谁欠他二斗米钱似的!”
胤禟笑道:“他当然不愿意,这是情理中的事。如今皇上做得到,他将来未必也做得到。偌大人情皇上做了,他将来继位,怎么再加恩?”他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这是对胤礽的诛心之语,说得鞭辟入里,透彻清明,众人无不默默点头。
“真有意思。”半晌,胤扑哧一笑,说道,“大雪天的,我们兄弟几个聚到这里说话,倒忘了问,是什么风吹得你们都来了?”
胤禟睨了一眼胤禩,因见胤禩微微点头,便住了棋,说道:“这早晚紫姑早该有消息来了,怎么连个报信儿的都没有?别是出了意外吧?”“不会的。”张德明道,“她是个稳重姑娘。这么大的雪,路不好走。府里又乱着,也得避避嫌疑……”胤诧异道:“你们打的什么哑谜,紫姑是什么人?”
“紫姑是老十三的克星,追命的阎罗!”胤禟眼中幽幽闪光,从齿缝里崩出几个字来,“又是任伯安的养女。几经周折,数年谋虑,安置在怡贝勒府。这根炮捻儿已点着了,你懂么?”
胤被他的口气吓呆了,身子一抖,紧盯着胤禟道:“你是说……”
“要是有人对你说,十三弟今日回归极乐世界。”胤禩慢吞吞说着,双目发出似灰似绿的光,“你不会伤心吧?”
“……你们——你们……说的是真的?”
胤禟叹道:“这是没办法的事。十三弟不要我们活嘛。一个任伯安不算,刑部的人透了信儿,他带着四哥府里的一个和尚到这里来过。他对这里也有了兴味,胃口如此之大怎么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