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施说的是,这件事我已经虑到,只是觉得远水不解近渴,所以才发急。”胤禛慢条斯理地说道,“但这样的事得请旨办理,只好惊动圣躬了。这自然要得罪下头。反正我是个刻薄人。名声在外,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别人怕麻烦,怕得罪人,我不怕;给家属的银子一定得兑现,我们得说一句是一句,人家才信我们!这四十多万银子叫雍亲王邸的人收发,该直送的直送。我一个子儿也不叫那些黑心种子克扣了人家的!”
原来不肯直奏康熙是这位四爷心疼老爷子!几个人都是儒学宗臣,不由向胤禛投去敬佩的目光。尤明堂心里感动,欠欠身子说道:“四爷,您这心地,唉……既然四爷说到这,学生还有一策,只关系到四爷自身,才迟疑未说。”
“这有什么,你老尤还打埋伏?”胤禛已经起身要走,又站住了,笑道:“你讲就是。”尤明堂看了施世纶一眼,道:“年羹尧将军是四爷门下。他驻节西安,军中钱粮有的是!十四爷要得这么急,先从他营里拨出去些,立时就不愁了。年军门现在北京,一个手谕传去,事就办了。”胤禛目光一闪,回身取茶呷了一口,说道:“他几时进京的?我怎么就不知道?上次进京接十四弟,才走了一个多月,又回来了?”
施世纶不安地看了看马齐,说道:“年军门回来四天了。昨日来这里找您,您去畅春园给万岁请安。我请他等一会,后来说有事去了。回来做什么,年军门没说,我也没问。四爷派人寻着他就知道了。”
“我不寻他。”胤禛皱着眉头想了想,冷冰冰说道,“他是我的奴才,应当来见我!你们谁见着他,就把我这话原原本本给他说了!”说罢将茶杯向案上一蹾,向外喊道:“给我备轿,去畅春园!”
天,有些变了。灰褐色的冬云在朔风中缓缓移动着,把高大的堞雉笼罩得一片阴沉,轿夫们踩着官道上的冻土,一悠一悠地走着,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脚步声。尽管疲劳已极,胤禛却毫无睡意,隔着玻璃轿窗望着外头萧瑟的冬景沉思:前几天去给康熙请安,康熙说:“你虽管着内务府,不要去看阿哥们。你管事多,得罪的人多,得自己留神。”——这是什么意思呢?莫非去看胤祥,竟真的有人去老八那儿献殷勤了?不然为什么把那班看门的换了呢?虽说事不大,若没有前头自己请释放大阿哥、二阿哥的话,万岁又会怎么想呢?他深知,如今明面上是十四阿哥春风得意,其实人们都知道是“八爷”掌舵,赶着去溜舔屁股也是常情。只这年羹尧,一趟又一趟往回跑,又和自己虚与周旋,是怎么了?戴铎在彰州来信,说想请调台湾,给自己预备一条后路,当时还笑他,如今看来,也不是无因而起……
“到了!”
外头轿夫们吆喝一声,惊醒了正在沉思的胤禛。他哈着腰下轿,一阵啸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一个哆嗦。因见张五哥守在园门口,胤禛踱过去,刚要递牌子,远远见年羹尧大踏步器宇轩昂地出来,胤禛别转了脸,握了握五哥冻得冰凉的手,笑嘻嘻道:“这冷的天,难为你站在风口上——来!”
“在!”随轿扈从的亲兵忙上来叉手答道。
“我轿里有件天马皮大髦,给五哥拿来——还有那只铜手炉!”
五哥笑道:“四爷赏赐原不敢辞。只我是个武官,四爷这样打扮我就不成模样了。”
“那——手炉就算了。”胤禛笑了笑,“你也忒傻,屋里暖和一会有什么干系?”五哥道:“四爷进去吧,冻不着奴才的——方才王掞老大人进去请安,出来时问着四爷,意思是想见见您。奴才说四爷如今忙极,我怕也见不着呢!可可儿四爷就来了。”年羹尧站在一旁候着,好容易见是话缝儿,忙趋前一步,叩下头去,说道:“奴才年羹尧给四爷恭叩金安!”
胤禛这才回头,盯着年羹尧的起花珊瑚顶子,半晌才格格一笑,说道:“这不是年军门么?我怎么当得起你这礼?起来,快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