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阿玛!”胤禛的血一下子全涌到脸上,从康熙期待、恳求的目光中,他已完全领略到“圣意”是什么。强抑着扑扑跳动的心脏说道:“臣儿焉敢忘记?阿玛……你宽心荣养……你的病,是不相干的……”说着,泪水夺眶而出。
康熙伸出骨瘦如柴的右手,拉住胤禛的手,使了使劲,但是无力:“廷玉,拿出朕的金牌令箭。胤禛……你带上它,把胤祥赦出来,把胤礽、胤禔也赦出来……朕要见见……都见见……”
“是!”胤禛抚着那支半尺长的金质令箭,凉凉的,上边描龙雕凤,写着“如朕亲临”四字,辉煌耀目,显示着它至高无上的威权。此刻,他倒镇定下来,双手擎着令箭却身一步,说道:“儿臣……去了!”说罢转身出去,却不就走,站在檐下慢慢换衣换靴,静听里头动静。
康熙经这一番折腾,已是气微神弱,喘息移时,方道:“你们不是想知道谁来承嗣大统么?时至今日,朕不瞒你们了……”刹那间,偌大寝殿静寂得针落地下都能听见,胤禛竖起耳朵,只听康熙说了声:“就是方才出去的四阿哥……胤禛!”胤禛再不迟疑,一声不言语大踏步走了出去。
“张廷玉,”康熙翻身,仰面闭目躺着,轻声吩咐道,“宣读遗诏!”
张廷玉答应一声,向柜中取出厚厚一叠旨本,回身向康熙一躬,转脸来,清了清嗓子,朗声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一代令主……”
七个阿哥全都傻了,连叩头领旨的话都说得参差不齐,八阿哥的头嗡嗡直叫,全然听不清张廷玉念了些什么。不知过了多久,才清醒过来。此时,至关紧要的是出去给丰台下达指令。满指望张廷玉快些读完,无奈这遗诏竟似一部《左传》,时而旁征博引,时而详述体例,竟没有个头!胤禩心知大事不好,中了老爷子的计,急得似万蚁钻心,回头看胤禟、胤,也都是抓耳挠腮汗流满面……心一横,悄悄起身,踱出草殿。听屋里张廷玉兀自读得琅琅不绝,抑扬顿挫。胤禩脸上闪过一丝冷笑,蹬了鹿皮油靴便下了丹墀。早见李德全过来,赔笑问道:“八爷……哪去?”
“我要……小解。”胤禩心头突突乱跳,说着便往外走。却被守在门口的武丹拦住,笑道:“八爷,入厕么?就在殿东后夹道——那边请!”看着这个头发胡须都沾了雪的老侍卫,胤禩恨不能一脚踢死他,口中却笑嘻嘻地说道:“老将军,这么冷的天儿,难为你挺着!”武丹也呵呵笑道:“我昨儿还给万岁说,老奴才尚属有用之物,不是全废之才……”胤禩和武丹搭讪着,眼见门洞里四个侍卫钉子似地站着,刘铁成、张五哥则在外头雪地里来回踱步。心知无望,正要走,却见何柱儿跌跌撞撞过来,被挡在门外正说什么。胤禩踱到门洞里,沉着脸道:“这是什么地方?你在这里纠缠什么?”
何柱儿瞪了张五哥一眼,近前一步禀道:“天都过了午时,福晋在府里发威,逼着奴才进来瞧瞧,主子的饭是送进来,还是回去用了?”胤禩心知是阿灵阿、王鸿绪他们做法,心里一喜,怒喝一声道:“滚!到这里来现世!回去说,我不一定就死在这里了,叫她预备后事吧!”说罢气咻咻“入厕”去了。
胤禩回到殿中,遗诏已经读完,忙跟着几个人叩头,山呼:“万岁……”
“你们可……听清了?”康熙在枕上问道,他的嗓子似乎堵了痰,风箱似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憋得红中透紫。胤眼见他是不中用了,乍着胆子叩头道:“听清是听清了,只怎么没有说传位给谁的话?”康熙头上的青筋别别直跳,吭了半日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咕哝了一句:“可恶……畜生……”
胤禟在旁笑道:“阿玛别生气,老十问的是,既是遗诏,理应说一说嗣位的大事嘛……”康熙咬着牙,一脸的狞笑,仿佛在聚集着最后的力量,半日才恶狠狠道:“传!传……四……四阿哥立即进来!”
“听见了吧?”胤禟莞尔一笑,冲着满脸怒容的张廷玉道:“皇上叫传十四阿哥!皇上真圣明,十四阿哥文才武略都是出尖儿的,咱们大清兴旺的日子有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