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回 知天命寝殿颁遗诏 护贤臣鱼眼藏珍珠
这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康熙顿时默然,想想,一笑道:“人说老四挑剔,朕看总不及你多心。说到九九归一,你是朕的儿子,素来伶俐宽厚,朕心里是很疼你的。既然病着,少想些杂事,如要什么东西,叫何柱儿进来奏朕就是了。”胤禩也觉无话可说,便叩头道:“外头天已热了,这屋里烧炕,越发受不得,皇上一人系天下苍生之福运,得多保重。儿子身子稍壮,自当天天进来侍候。”
康熙见他叩头要辞,叫住了问道:“你回去么?”胤禩忙回身一躬道:“儿子要进内给母亲请安。万岁还有什么吩咐?”因见康熙点头无语,方慢慢退了出去。
“心有山川之险,胸有城府之严!”康熙看着胤禩的背影暗暗沉思,陡地想起高士奇的话:要真的还有十年之寿,一切另当别论。但高士奇“一年风险”四个字,像梦魇无声无息地追逐着他,无论怎样都驱赶不掉。康熙出了一会神,怔怔吩咐道:“回……畅春园去。”
驭手轻喝一声:“笃!”八匹健骡拉着病骨支离的康熙离开了紫禁城。康熙半躺在驼车里的软榻上,心中一片茫然,这一去不知还能回到大内么?随侍在侧的张廷玉和马齐面上佯装镇静,心中却是莫名的惊慌——御医们谁也不敢说什么,但这几天侍候下来,从人们闪烁不定的眼神和模棱两可的话语中,他们已是心中雪亮,大限已到,圣寿不久!皇储之位不定,思之令人胆寒,万一闹出齐桓公故事,不但此时身败,后世也要名裂!两个人怔怔地望着康熙,这位老皇帝昔日英睿的风采,明快的决断,宽厚的仁德,曾给他们多少安慰和镇定!一时之间便都化作烟云飘渺……
“停一下……”康熙说道。
“万岁!”两个人忙伏身上前,马齐道:“还不到畅春园呢!”张廷玉忙用绢帕拭去康熙口角的涎水说道:“万岁少安毋躁。回畅春园,春和景明,好生调养,不多日子就康复了。”
康熙淡淡一笑,说道:“……到了哪里?”张廷玉道:“才出西便门。”康熙微一颔首,说道:“扶朕略坐坐……”
张、马二人忙上前架起康熙的臂膀,坐了起来,康熙明亮的眸子透过玻璃窗,望了一会儿,外头秀麦吐穗,菜花正黄,翠柳如烟,忝在国家大臣,党附胤礽至死不悟,远处乌沉沉一片柏林,是白云观。再向南里许,便是康熙幼年读书之地,却被树遮住了,看不见,康熙凝视良久,弛然而卧,喃喃道:“走吧……外头好景致,惜乎朕没福消受了……”
车身一晃,启动了。康熙仰脸想着,突然抬头道:“王掞……这几日你们见着王掞了么?”马齐目光霍地一跳,忙俯身道:“主子,王掞哭坏了身子。奴才见他不济事,昨天叫人把他送回府了。”康熙的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把目光转向张廷玉:“他那份折子,在你身上?”
“在……”张廷玉说道:“主子要看么?”
“哦……”康熙躺回去,闭目说道,“头好晕,不能看了……你把它烧掉……”马齐诧异道:“皇上,这使不得。史馆里有备案,烧掉怎么交待?”张廷玉却道:“有马兄在此,就是见证,此乃皇上特旨!”说罢,从袖中取出那份折子,也不言声,晃着了火折子,就手中焚着了。
康熙眼看着那份折子化为灰烬,冷峻地一笑,说道:“你做了一大善事。王掞尸位素餐,泰在国家大臣,党附胤礽至死不悟,朕意赐其自尽,你们以为如何?”
“主子!”马齐吓了一跳,以为康熙神智糊涂了。正要谏奏,张廷玉道:“臣尽臣职,死是本分。念其效力多年,臣以为流配打牲乌拉也就够了。”
康熙沉吟良久,方一笑叹道:“他七十多岁的人了,去打牲乌拉和赐死有什么分别?罢他的官,留京待勘,从子孙里找一个人替他流配吧!”
两个人正待答话,车一晃,停了。哭得红肿了眼的方苞隔着帘子道:“主子,臣方苞接驾!——主子有特旨,不许臣过去侍候。”说罢,呜咽着伏地叩头,挑起帘子看了康熙一眼,竟止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