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实则壑三郎也不过比张祊长几岁,然则自小出生不同,所历之事亦有差别,故才少年老成,竟在心中将张祊看做孩子了。更兼这张祊自幼得其父張猛教导,做人最要紧是实心诚朴。当年中了状元之后,先皇还曾为究竟令他做个甚麽官儿为好。时赵壑捏着他的殿试卷子笑而仰首:“如此才情做个辞吏便是委屈了一支笔,如此性情做个朝臣便是辱没了一颗真心。不若令他留着那赤子之心。”先皇以为然也,这就令他做了文华殿编修。
赵壑对这位连中三元的张祊便是真心敬服,再因着其父与張猛将军是故交之故,故此时常背地里提点他些。张祊于朝政之事毫无兴趣,闲时吟诗念曲,挑弄丹青。赵壑以之为超脱之士,心更羡之。张祊对赵壑亦是亲爱有嘉。两人私下里亦有往来,然赵壑看他,始终如长辈观后生,而张祊敬他亦不以其显赫身家,只是为着这个人罢了。
再说这张祊一作编修便是数年,先帝驾崩,新皇登基。朝臣贬迁沉浮,官场风云变幻。他这位编修却是不上不下不偏不倚,似乎天大的事儿也和他无关。
但闻说赵壑被贬,张祊只觉不可思议,这便生平第一次给皇上呈了折子,洋洋洒洒一篇万言。自壑三郎身世而起,再言其父战功卓著,三言壑三郎所立之功,言真辞且。皇上看过之后长长叹气道:“三郎得友若此,便也可安心去了。”终是没有收回成命。
张祊再三上言,数次驳回。赵壑辗转晓得这些,久久叹息这便提笔着信一封。张祊拿了信不免惊讶,但见内里不过寻常白纸一张,这就细细揣摩了三日,自此再不言语,一心一意做他的编修了。前几日闻说京郊有家先生存了些前朝的好本子,这便亲去探访。一回来就听说赵壑回来了,张祊不免心中狂喜,故此一路赶了来。
赵壑拉了他手上下细细打量一番,不由笑了:“到底是大了几岁,长得比小时候儿还要好些。我还记得头回见你的时候儿,脸上红扑扑的。”
张祊笑嘻嘻也握了他手:“我看大人才是好了些。左腿上的旧疾怎样,还有,头疼的老毛病可好了些?”
赵壑只管笑:“见了你,便是天大的事儿都没了。走走走,我这就请你喝酒去。”
这正说着话,就听见身后有人咳嗽一声,转过头去,便见绥靖王齐瑞儒面色阴晴不定立在后头儿。
张祊不自觉松开手来打个哈哈:“王爷有礼了。”
齐瑞儒只是哼了一声,算是见了礼。不说走,也不说有何事儿,只管两只眼睛望着他们两人。
赵壑心里叹口气,面上笑笑道:“三元,你且先去,我这儿还有些俗务。”
“可不敢,我瞅着大人还有事儿要办,不若我往明月居先订位子,晚上再好好与大人喝两杯。”张祊眨眨眼睛,眼里都是笑意。
赵壑点点头:“如此也好。”便又摇摇头,“晚上见我,可得约法三章。一不准喝醉,二不准——”
“是是是,如何都好。只要见着大人,便是一万条都准。”张祊呵呵一笑,便又拜了一拜绥靖王转身才走。
赵壑望着他一路行远,这就转身进了礼部的院子。
绥靖王在身后淡淡道:“见着老朋友就是不一般,这如沐春风的样儿还真是叫人看着高兴。怎麽这麽早就回来了?不该好好一诉离别之请麽?”
赵壑并不答话,只管往里头儿走。绥靖王跟了他一阵见他不应,便又有些不悦,但见他进屋伏案书文,这就立在他边上,口里又道:“怎麽样,那个甚麽哈乞萨的,有没有为难你?要是他敢对你不三不四的,我就——”
“磨墨。”赵壑只管将砚台推到他面前,起身往一旁架子上寻些甚麽。齐瑞儒一瞪眼,但瞅见他侧脸紧紧皱着眉头,这就口里嘀咕着,手上却还是老老实实磨墨。
不一刻赵壑捏着一档册子过来,细细望着日子查阅。齐瑞儒忍不住谈过头来,见是先帝时与北戎签订 条文时的购置,这就不由皱眉:“看这些老黄历做甚麽?”
赵壑头都没抬,只管伸手拿了毛笔沾了墨在纸上写起来。齐瑞儒瘪瘪嘴,却见他是在草拟典仪所需物件,这就又嚷道:“这些不该是早就定下的了麽?再说了,你是主使,怎麽会做这些个琐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