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正想着,却见前头儿赵壑停下,面前几个内廷打扮的侍卫太监立在道旁。为首的正是神宫监掌印太监福公公。只见他翻身下马手持黄绢,咳嗽一声道:“世袭兵部掌印、执吏部侍郎、万寿宫宫使赵壑接旨——”
一众人这便下马跪下,福公公尖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万寿宫使赵壑,一门忠烈,性顺恭敏,其心可嘉。且身承高祖圣恩,尤不思忘。忠心体国,心怀社稷。出任之时尚留书万言,辞诚恳切,朕实有感。高祖披荆斩棘得创大业,如今用人之时,盼卿万事以国为重。回京之后,即刻入宫。钦此——”
赵壑紧紧皱眉,口中三呼万岁。福公公上前一步搀扶他起身道:“赵大人万安,如今腿疾可好些了?”
赵壑接过圣旨含笑回礼:“有劳公公记挂。万寿山神秀之地,旧疾便是好了些,不过阴天下雨还是会痛罢了。”
福公公搀着他上马:“赵大人,皇上可是想您得紧,时常在畅景园小坐,有时也歇在那儿呢。”
赵壑一挑眉头看看他衣服颜色补子:“还未贺喜公公高升,祈愿安康,无量寿福。”说着双手合十躬身一拜。
福公公慌得跪下:“怎敢劳大人如此多礼,杂家折寿难还。这就请大人速速入宫吧。”
赵壑却淡淡一笑:“有劳公公回话,赵壑回京前已然出家,现下是方外之人,法号常清,不便入宫,还望皇上体念。”
福公公瞪大眼睛:“甚麽?!”
赵壑伸手拉下毡帽面纱,果是单髻插簪,内里穿着道袍。
福公公惊得退了两步:“赵大人,这,这这——”
赵壑只是一笑:“还望公公转告皇上,常清心无杂念,每日馨香祝祷,替皇上求福。”说着合掌欠身,扬鞭欲去。
福公公上前拉住马缰:“赵大人,您原先只是出为宫使,并未上奏朝廷要出家。如今这般,便是——”
“便是先斩后奏,罔顾皇恩。依律当削去官职,永不录用。”赵壑浅浅一笑,“那些便是浮云镜花,得之无益。”说着将身上玉佩取下,交予福公公,“此物烦劳公公面呈皇上。”言罢再不多话,打马而去。
小春儿行了礼,亦是翻身上马追赶过去。福公公捏着那玉看得一眼,面无人色。见菽华道长也要走了,这就忙的拦住:“季大人,您说这是甚麽事儿啊?”
菽华道长单手行礼:“公公客气,贫道菽华,早已不问尘事多年。如今此事,贫道亦是不知。不过未免公公辛劳,贫道安顿好常清道长,这便随公公一同入宫面圣,可好?”
福公公叹口气:“如此也好,也算…给皇上有个交代。”
这便再不多言,一众人循着赵壑之迹而去。
晌午之后,赵壑一行在城东三清观住下。菽华道长整理停当,便随福公公入宫。
皇城气派,天子仪态。巍巍金銮,紫色蒸腾。宫阁殿院,假山游廊。层峦叠嶂,飞檐翘壁。万花常鲜,万草常碧。锦绣辉煌,洞天福地。
菽华道长行在宫中,望着侍卫威严仪态,看着太监垂首恭立,见着宫女脚步轻捷,心里幽幽一叹。此处江山轮换,不变始终的是这一方气象。
一路行到御书房,福公公回身打个躬:“大人稍候,杂家这便进去通报一声。”
菽华道长见他终究不改称呼,也就随他去了:“如此有劳。”
福公公顿首方入,片刻里头儿传唤。菽华道长理理衣襟,这便入内。
还未看清里头儿陈设,边听上头儿道:“你来了?”
菽华道长双手合十垂目而拜:“皇上身体康健,无量寿福。”
“季颀啊,朕命你代朕出家,为先皇祈运,可没叫你诱拐朕的爱臣也出家啊…”说着有笔搁到架上的声音,又听身侧太监扶着人行过来的脚步声儿。
菽华道长并未抬头:“皇上万福,如今季颀早随风去,贫道法号菽华。”
“那好,道长…朕便问你,为何赵壑去了你处,就一心出家了?”
菽华道长一挑眉头:“皇上便当真不知麽?”
“朕问你话,你答便是。”
“那麽,贫道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敢说?又或是,不愿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