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赵壑得胜还朝,一战成名的他却谦谦有礼,上表只言将士英勇,于己一字也无。父皇更加高兴,直赞赵家后继有人。赵壑那时便才真心展颜一笑。齐微生当时只觉着,赵壑平日如何淡漠,心底终究是介怀父亲兵败一事。如今扬眉吐气,心底里也当真替他高兴。北戎上表请谈,父皇心里高兴大宴群臣,不免喝多了几杯,满脸红晕,但却较之平日更加不苟言。众人都不敢过去打扰,壑三郎却不以为意,只叫福公公拿了解救的汤要来替父皇服下,又叫请皇上龙辇来回龙栖宫。
他一个人扶不动父皇,福公公又招呼着车驾,齐微生便上前帮了一把手。两人扶着父皇一同上了车,赵壑坚持臣子不可与皇上同座,这便下来跟在后头儿。齐微生彼时不过一个小小王子,这就跟他在后头儿走着。
到了隆栖宫,便又是他们二人将高祖皇帝送至龙榻上安寝。福公公打了水,赵壑卷了袖子便替父皇洁面,记得自个儿还笑话他,说他只怕比父皇的儿子更像儿子些。
赵壑听着却没说甚麽俏皮话儿,只是淡淡一挑眉头:“便是要我做皇上的儿子,我也不愿。”
语多惆怅,当时只叫齐微生一愣,赵壑却又笑了:“看我糊涂了,我哪儿有这福气来的?不过,能伺候皇上,便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了。”这就转身拧着巾子。
齐微生转头看着榻上熟睡的父皇,这便耸耸肩:“也差不多了,宫禁时辰快到了,咱们便走了吧。”
赵壑点点头,腿脚往外走,口里却交代着福公公一些事体。齐微生听来,也不过是交代他们仔细皇上晚上醒来或会口渴头疼,叫先备下清水漱口以及香茶点心等物,还叫备下头疼的汤药。齐微生只觉着好笑,这便先出门去候着了。过得一阵福公公他们都出来准备去了,却还不见赵壑出来,这便忍不住轻轻进去打算叫他。这一看不打紧,却见赵壑伏在父皇胸前,伸手抚摸他的眉毛。
该如何详述呢?
齐微生只记得那时屋里点了几盏灯,蜡烛都是吹熄了的。只见得淡淡影子投在赵壑脸上,一张脸晶莹如玉一般,两只眼睛便似珍珠玛瑙一般的闪闪发亮。那光柔和清甜,便似春日朝辉一般沁人心脾。但那光却是对着自个儿的父皇而发。齐微生只觉着心里说不出的怪异,竟是愣在那里出不的声儿。
赵壑似乎并未发觉有人进来,只见他小心翼翼屏气凝神,只顾伸手慢慢抚过高祖皇帝的眉间,落在唇间这便罢了手,替他拉起锦被来。皇上早被福公公他们这些内侍伺候着换过衣裳,赵壑却是眼光斜视,似乎不敢看似的。颤巍巍替他盖好了被子,方才幽幽叹了口气。
齐微生终其一生都没听过这般销魂的叹气声。如泣如诉,哀婉缠绵,便如十里渡头折柳相送时眼波里荡漾桥下的那一湾碧水,又如天寒地冻踏雪寻梅山巅那一支红梅摇落的残雪。平日里赵壑分明是满不在乎的样子,此刻却是小心翼翼如待奇珍异宝一般。
齐微生说不出甚麽来,只觉着头一次心底里有甚麽又暖又酸,因想若是有个人这般对待自个儿,便是死了也甘愿的。
转过头去,不知甚麽时候儿又悄悄出了门,只立在风中,望着满天星斗,头一次觉着心内荒凉。便是再少不更事,也该懂得赵壑那眼光中满含的情意。原先以为赵壑对父皇只是亲而敬之,却不想,他存着这麽一副心思。难怪他刀山火海都敢去,难怪他上天下地也要行…
齐微生低下头来看着自个儿的手,突然觉得第一次如此孤单。
随即有人出得门来,惊讶道:“微生,你还没走?”
齐微生记得自个儿镇定下来,转头笑道:“可不是,等得我脖子都酸了,你要再不出来,我便进去找你。看把父皇吵起来,不打你个屁股开花!”
若是平日,赵壑定然反唇相讥,此刻却突然面上一红,只是一点头:“行了,走吧。”
齐微生便又是一愣,也许先前那面上的一红,不过是廊下烛火之光,又或是酒喝多了。不错,便是酒喝多了,自个儿也眼花了。
不过今日…齐微生已是皇上,赵壑自他登基那日起,再没叫过他微生,便是二人私下相处之时,亦是皇上长皇上短的。若要听他换个称呼,只得一个法子。
便是将他紧紧的绑起来,他也有法子用牙咬断了绳子逃跑的吧。
只是现下他还是回来了,不为其他,只为这江山社稷都是先帝留下的。看着这大好河山,不知壑三郎心中想的又是甚麽呢。
若是自个儿也死了,三郎你再看这万里江山可会想到朕呢?
齐微生淡淡一笑,伸出手来将壑三郎拥在怀里,便如抱着天下最稀罕的珍宝一般舍不得放手。三郎尚在梦中,不知想到甚麽,只是将身子紧了紧,靠在他胸前缓缓呼吸。
齐微生低下头来,伸出手来缓缓抚摸他额前黑发,如当年他抚摸父皇一般慢慢往下。停在唇间时,忍不住附身想要一亲,却又停住。苦笑一声,抬起头来,幽幽叹口气。
马车摇摇晃晃,直往前去。那吱吱呀呀之声,便是如泣如诉的了。
诸位看官,预知这皇上要将壑三郎带去见甚麽人,之后又如何,咱们下回“碌碌马车玄武门幽幽庙堂访故人”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