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楷却问道:“先生,我听说渊如兄入翰林时,便已是榜眼编修,他才华出众,翰林散馆,当继续留在翰林以备文章之用,却如何改部了呢?”原本翰林最优之人,散馆后足以留在翰林,散馆时名列二等的才会改任六部。依孙星衍才干,似不至于改部。
钱大昕叹道:“其中原委我也不甚知晓,渊如这次实在可惜,原本想着他即使改了部,也能授员外郎,可最后我听说,朝廷里只授了主事,真是大材小用。”
阮元道:“先生,渊如兄这般境遇,实与他才学不符。待改日我见到渊如兄,问问他其中缘故好了。先生,这翰林之中,可是还有什么难处不成?”
钱大昕道:“若说难处,第一应是清字,这翰林学业,平日与你等读书作文,并无区别。只是翰林日后掌国史笔翰,记载祝文之事,故而会令庶吉士自清字汉字之中,择一学习。清字诏诰文书不多,但大多涉及边防要事,故而主要选取年轻强记之人,若是学成了,日后往往会被重用。伯元、裴山,你二人都是江浙出身,只怕学习清字,并非易事。”
所谓清字,即今日所称满文,清代重要文书,往往要用满汉两种文字,故而虽然清字使用越来越少,朝廷却一直需要培养会写清字的官员。阮元和钱楷听了,也各自点头。
阮元想起钱楷也未必擅长清字,不禁笑道:“裴山,这一次咱们可公平了,以前你在四库馆的书法功底,只怕这次用不上了啊?”
钱楷听了自也不甘示弱,道:“伯元,这书法讲的是一法通,万法通,有这些年四库馆的功底在,我什么字写不好呢?待你我进了翰林院,我让你看看我真正的功夫!”
眼看二人亲密无间,钱大昕自也欣喜,可听到二人说起书法之语,当日乾隆召见之事,却又一次浮现在自己眼前。
他此次重回京城已住了三年有余,但他本不愿再参与官场之事,故而除了平日学者间交流学术,也没有和其他人交往。原想着自己闲云野鹤般的人物,乾隆也不会在意。可这一日,突然宫里来了一位内监,也未说明来由,便说皇上召见,让钱大昕赴圆明园一叙。钱大昕想着乾隆毕竟耳目众多,自己来京城暂住,也并未有意隐瞒,想得知自己行踪也非难事。只是乾隆素来多疑,只恐自己隐而不报,会遭乾隆多心。故而前来之时也颇有些忐忑。
圆明园中的碧桐书院,是乾隆平日欣赏画作之处,这一日钱大昕便被带到这里。行礼已毕,只觉乾隆仍自不动,略抬起头看时,乾隆似乎正在欣赏一幅书法真迹。
乾隆看着眼前这幅书法,一直没有抬头,只说道:“是钱大昕吧,你辞官不仕十五年,让朕好找。你且过来,看看这是何人所书?”
钱大昕听乾隆语气,虽有所责怪,却未动怒,想来对自己入京一事也不甚在意,便走上前来看那书法。一时只觉字体圆融,通达之间又不失规矩,又见头三个字是“澄心堂”,知是北宋蔡襄书作。他不敢隐瞒,便道:“回皇上,是宋人蔡君谟手书。”
“不错,正是蔡襄。”乾隆仍未抬头,道:“朕前日看《宋史》,只觉蔡君谟也是个人才,他在外救荒安民,在内裁抑度支,均有能名。往日朕只当他直言敢谏,并无实绩,是朕小看了他。”
但乾隆想了想又道:“只有一点,朕觉得他做得不好,夏竦罢枢密使,韩琦范仲淹在位。他直言韩范为贤,也就罢了,直言夏竦为邪,未免太过。毕竟同朝为臣,若有不是,也当温言以进,怎能动辄称他人‘奸邪’?这般言语,实在不妥。”
钱大昕精于史书掌故,听乾隆所言已知其事,便答道:“回皇上,草民斗胆,以为蔡君谟称夏竦奸邪,乃是正论。夏竦为人果于进取,倾陷他人,史有明文,如此心术,称其为奸邪,草民以为并无不妥。”
“你只称臣便是,当日是你辞官不归,并非朕夺你官职。”乾隆又道:“你说他果于进取,但朕看来,此乃人之常情。至于倾陷他人,他不过说得几句话罢了,大臣升降,在君不在臣,并非他所能决定。纵有奸恶,不过小奸小恶而已。若是这等人都容不下,只恐朝廷之中也无人可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