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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像是魇住了,他死死盯着舒王,似乎想从这温润的皮囊下看出些什么来。
末了他闭上眼睛,“清岩……原来一直最怨我的,是你……”
“儿有什么好怨的?我是您的儿子,不是昭惠的,我并非天下人心中的正统血脉,注定是要给昭王抬轿子的。”舒王俯下身,一勺一勺给圣人喂药,“何况……我十几年前就是将死之人,苟活到如今,又有什么好奢望的?无欲则无怨哪。”
圣人僵住了。
他很慢很慢地睁开眼睛,看向舒王的眼神是两年来难得的清醒,甚至有一丝恐慌。
“你……”圣人仿佛被扼住喉咙,“你知道!”
“知道什么?”舒王淡笑着,为圣人擦去嘴角的药渍,“皇父希望我知道什么?”
圣人沉沉睡了过去,并没有回答他。
天色将晚,暴雨袭窗。
傅清岩推开殿门,打着一顶天青竹骨伞,悠悠行在宫道上。?微?趣!小,说′ ¢已-发!布/最·新`章,节?
他走得很稳,完全不像个病人。
他没有乘车,一路这样走着,在长安无人的街巷,在天地的狂风暴雨里。
那一刻傅清岩觉得他死了——他早该死了,在孤立无援的太极宫,在慈恩寺的后山。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承认他的存在,他的身份被抢了,他的名字被抢了,本该属于他的女人也投入别人的怀抱。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在放鹤楼的山道停驻良久。
有一道纤细的影子追出来,冒着大雨。
他心底燃起一点希望。那个人走近了,清秀姿容,卑顺眉目。
是韦云芝。
“清岩!”韦云芝急道,“快进去,这么大的雨,着凉了你的身子受不住!”
“受不住又如何?”
韦云芝僵住了。
她从未听过这样近乎自毁的话。
傅清岩神色淡漠得像要超脱了,“云芝,我送你走吧。*白*马.书`院! ^无?错+内!容·”
他残酷又温柔地看着韦云芝,将伞轻轻往她的方向倾斜,雨水瀑布般浇下来,浇湿他后背,洇出青苔似的阴沉的绿色。
“回孤山,回西泠桥。”
回到小小的吴郡韦氏,她的家族,韦芳时的家族。
韦云芝不敢品味他这句话的深意,双手牢牢抓着他臂膀,“你想做什么?为什么要把我送走?”
傅清岩不答。
韦云芝用力攥着他的衣袖,“你说话啊!”
她依然没有听见傅清岩的回音。也许他这一生,那些罕见的珍贵的回音,从来都不是给她。
凤桐岭难得在十月就下这样大的雪,埋去一切人迹,荒凉寂寥。
鸣凤司找不到的尸骨,杨谈当然也是找不到的。他在凤桐岭十个日夜,两鬓染雪,手腕上缠着一缕褪色的红丝带。杨谈空手刨雪、搬开两人合抱不过来的巨石,十指血肉模糊伤痕密布,整个手掌冻得乌青。
他浑然不觉,直到雪崩来临。
他以为他总算能在她埋骨之处殉情了,但天意总是不眷顾他。杨谈在一处洞穴里枯坐两个日夜,雪崩竟然也不曾冲垮这里,更没有伤到他分毫。
那是凤桐岭大雪的强弩之末,将一阵清脆的铃音带到杨谈身边。
他拾起了滚落到足边的金镯子,金子是不褪色的,只是有了密密的划痕。许是这支镯子等他等了太久,杨谈一拾起来,上头坠着的两颗铃铛便咕噜滚下来,埋进雪里寿终正寝。
杨谈混沌的脑海里“嗡”的一声。
白雪亭死了。
这个事实如海啸般向他席卷而来。他跌跌撞撞冲出去,大雪已经停了,山涧结冰,映出他发白的双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