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兰张开了嘴巴,鲜红鲜红的唇,象两片拉长的布帛,那些声嘶力竭,终又是在小龙似笑似嘲的微笑中,禁了声。
小龙拉着行李箱走过赭石甬道,悠悠忽然指了地上皱成一团的褐色纸张样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小龙仰了一下头,指了指树上依旧残存不落的玉兰花说:是玉兰落花,一到春末,它们就像用脏的抹布落满了院子,扫也扫不净。
悠悠嘟起优美的唇哦了一声:玉兰花落怎么会是这样呢?她的眼稍里,滑过了一片失落的云朵。
小龙的心里,**漾着春光明媚般的幸福,忽然,他听到了一声尖叫,是悠悠,她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一只飕然钻进风竹丛中的老猫。
她的样子,让小龙又爱又怜,他想捉过她的手,合在掌心里暖着,却又怕着唐突,便忍住了,低低说:别怕,是楼后的傻子家养的猫。甬道的两侧是细细的风竹,每每风吹,便簌簌做响,如泣如诉,无风且是光线很好的中午,竹丛里便隐着相互嬉戏的猫们,它们体态肥硕,宝石样的眼球,在黑夜里闪烁着幽幽寒光。
3
老楼的背后,远不如楼前这样繁荣,除了几株多少年来不肯长粗长高的臭椿,再也无有任何植物,傻子和他年迈的父母,从小龙记事起就住在那里,这些年来,他们一家三口就像被时光漏斗漏掉了的三粒分子,岁月没有在他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傻子依旧是满脸青苍的胡须,两眼直直地看着每一个路过他面前的女子,他的母亲依旧是那个白发、精瘦,精神矍铄的老年女人,她有一双锐利寒冷的眼睛,看人时,闪烁着飘忽不定的巫气,而傻子的父亲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他的手里中总是握着扫把或是簸箕、再要不是一把小青菜,总之,他是忙碌而沉默的,除了偶尔呼唤一下老太婆养的那二十几只猫外,没人听见过他发出其他声音,有时,小龙会想,这样的一家人,他们的屋子里会是什么样子呢?他们全家的夜,是怎样度过的呢?
傻子一家住的房子也是小龙家的,这排小平房在设计上曾是老楼的锅炉房。落实政策后,傻子一家找不到地方搬,而且他们也不肯搬,伊河说反正楼后的房子又潮湿又暗终年见不着巴掌大的一片阳光,租不上价钱去,不如,就当做善事,让傻子一家住到自然消亡为止。
据说傻子最少有四十岁了,他的傻,并不是先天性的,而是在他的婴儿时期,他来自南方的母亲喜欢让他躺在竹子婴儿车内,推着他去菜场买菜,或是在青石条的老街上走来走去,随着每过一块石板的颠簸,他就会咧开嘴,冲着母亲甜甜地笑,他的母亲爱死了他干净纯净的笑,可,因着贪恋他的笑,便将他毁了,据说推着婴儿车一颠一颠地穿过老街上的石板路时将那时还不是傻子的傻子的尚未成型的脑组织颠成了一锅糨糊,于是,他便傻了,于是,他的父母终生将之引以为疚,再也不肯要第二个孩子,发誓要把一生的爱,全都支付给傻子。傻子一天天长大了,长大的傻子学会做祸了,在别人纷纷辞职下海经商的大潮中,还不是老太婆的老太婆也辞了职,辞职之后的老太婆在家照顾着傻子的饮食起居,太阳很好的时候,牵着他的手在院墙内晒太阳,再要不就是领着他去街上买冷饮,体型硕大的傻子一任母亲牵着,在老街上来来去去,他脸庞大而柔软,像刚刚蒸好的雪白馒头,和那些先天性智障者五官拥挤在一起的样子截然不同,他迟钝的目光,像爬行的蜗牛,缓慢地移动,渐渐的,傻子开始长胡须了,他庞大的雪白面庞的下半部分,由雪白细腻的馒头变成了在黑芝麻中滚过的糯米蒸糕,他的母亲说,她每天早晨都要蘸着肥皂水给傻子刮胡子的,可一过中午,郁郁葱葱的胡须就再一次覆盖了他青光光的大半张脸,再后来,傻子开始看见女人眼睛就直了……
曾有老街上的街坊见傻子看见女人就流哈喇子的样子,便半是玩笑半是调侃地对他母亲说该给傻子娶房媳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