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晚上快八点的时候，我在伊东车站买了返回东京的火车票。

自杀失败虽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但发展成这样实属无奈之举。总的来说，我在盐田的别墅里备受关照。在回去的时候，恭子注意到我没鞋子穿，吩咐女佣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红色的皮鞋，还用真诚且开朗的语气对我说：“这是爸爸从国外买回来的鞋，他对这鞋赞不绝口。由于穿旧了，上面还有破损，就不再穿了。你穿它走吧――爸爸的脚很大，不知你能不能穿进去。”

就连女佣都很照顾我，不知从哪里还给我找来一双合适的袜子。我说了句：“谢谢，真不好意思。”

我随即低下头，如同被警察教育完再释放一样跟她们辞行。

从老头子那里得到的药足够使用两天，我还得到一张一千元的钞票。对此我表示道：“钱一定会归还。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感谢你们的。”

恭子则笑着说：“不用的。居然说回来感谢，你也太拘谨了吧。犯不上做这些。”

随后她又给我芝麻咸饭团和腌萝卜，让我吃得饱饱的。真是太受他们的照顾了。老头子和他丫头，人看上去有些冷漠，本质上应该都是好人。他们对我的关照让我真的过意不去，但又做不了什么。最重要的是，自杀失败后并不觉得有多遗憾。但我也没有因为自杀失败就不再去想这件事。老头子其实还训诫我道：“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是不可能活两次的。年轻人要是拿生命当儿戏，那太可惜了。至于生病这件事，医生难免也有误诊的时候。所以你以后要好好地活下去。”

他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如果能一死了之，便不会再有烦恼。

但这样固执下去并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我坐着回答道：“我会好好考虑的，我也会努力戒掉海洛因。”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死还是继续活下去。自从没有按照计划死成后，我便对此产生了怀疑。干脆再活一阵子，再重新考虑吧。

火车相对不算拥挤。

我坐在车窗边，由于此时是晚上，无法看到窗外的景色。

稍微感到无聊的时候，我注意到上方的网架里有份被人遗忘的报纸，于是我将其取下用来擦拭皮鞋。皮鞋上满是灰尘和霉斑，擦拭一番后竟变得相当漂亮。这双鞋或许是从伦敦或巴黎某家一流店铺买来的，估计是用科尔多瓦皮革制作而成的。如果这是双新买回来的鞋，起码得花费一万元吧。果然像大小姐说的那样，右脚的皮革上有划痕，呈三角形，可能是被什么东西给夹过，又或者是有重物掉在了上面，即便如此，这双鞋也不配由我来穿。

不过这双鞋的大小像是为我定制的一样。我不由得再次说出那句话：谢谢，真不好意思。

抵达热海后，车里的乘客稍微多了起来。

他们像喝醉的上班族一样，看上去心情很不错。一共上来两拨人，很是嘈杂。前方的座位没有人，正当我把脚放上去准备穿上刚擦好的皮鞋时，两个醉汉走过来想坐在这里。

“想让我把脚放下？没门。”

听我突然这么一说，那两个人大为震惊，他们满脸不悦地走到其他空位上。

这要是被盐田的老头子还有他丫头看到，大概率会被他们厌恶。在我做出不合适的行为后，突然有个男人走到这个座位上用惊人的语气说道：

“你把脚给我挪开……”

随后他继续说：“你是四宫吧？”

那是个我没见过的男人。

或许是因为他的气势太盛，我没有废话，直接把脚挪开。

他是个中年男人，脸有些长，戴着眼镜，脸颊上满是皱纹，看上去饱经风霜，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特征。此人乍看之下老实憨厚，其实是个多少有些手段的家伙。

“你从社长那里没有听说过我吗？今天我因为有事去过社长那里，还打过网球。他跟你说过，我是负责公司人事的科长。”

我和他面对面坐着，此人说话干脆利索，当他说完时，我也终于回想起来了。他是在那座别墅里，扛着网球拍，穿过花园的那三个人之一。老头子，也就是社长，确实有说人事科长来过。

此人应该就是人事科长。

“我一直在火车上找你，料定你在火车上。社长好像很担心你，于是命令我看看你在路上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