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牙说到这里,看向苏凌,眼中仍残留着当年的恐惧与困惑。
“苏大人,您说......这皇宫大内,天子居所,怎么会有......会供奉着这样一尊邪门的怪物像?”
一直如同磐石般静立在苏凌身后阴影中的周幺,此刻眉头紧锁,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上前一步,朝着苏凌微微拱手,沉声道:“师尊,按黑牙所言,这荒殿中所奉......绝非正统神只,倒像是......某种邪异之物!可大内禁宫,天子居所,煌煌皇权之地,怎会容许、又怎会出现这等事物?这......实在匪夷所思!”
苏凌闻言,并未立刻回应,他低头凝视着跳跃的烛火,沉默了许久许久,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无数念头飞速流转。
他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猜测,但这猜测需要更多的线索来验证。
最终,他只是缓缓呼出一口气,抬眼看着周幺,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波澜。
“供奉何物,本就是一种心念寄托,虚无缥缈。在供奉者眼中,那被供奉的,无论形貌如何,便不再是可怕丑陋之物,而是其信仰所系,心之所向。既然宫中有此像,自有它存在的......道理。”
他巧妙地将“允许”换成了“存在”,避开了直接的评判。
说完,苏凌目光转向黑牙,问道:“黑牙,孔鹤臣见到这尊......神像后,可有何异常反应?”
黑牙仔细回想,肯定地摇了摇头:“没有。孔大人看到那神像,神色如常,就好像......就好像看到的是一尊普通的菩萨像,甚至像是看到了自家厅堂里挂着的字画一般,习以为常,又似......视若无睹。”
“然后,孔大人便不再打量那神像。他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包袱里,取出了三支香。那香看起来比寻常的线香要粗一些,颜色也更深。他用火折子小心地点燃了,双手持着,举过头顶。”
黑牙模仿着孔鹤臣当时的动作,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他就那么站着,对着那尊恐怖的神像,低声祷告起来。嘴唇翕动,念念有词......可我,我竖起了耳朵,拼命想去听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却是一个字也听不真切。”
“那声音又低又模糊,好像不是人语,又或者......被这殿里浓重的黑暗和湿气给吞掉了。”
“他就那样祷告了许久,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虔诚,甚至可以说是......恭敬。”
黑牙的语气带着不可思议。
“祷告完毕,他极其郑重地、缓缓地将那三炷香,插进了神像前一个布满灰尘和污垢的青铜炉鼎里。香头三点红光,在无边的黑暗中微弱地闪烁着,非但没带来暖意,反而更添了几分诡谲。”
“插好香后,”黑牙的声音低沉下去,“孔大人整理了一下衣袍,竟然......直接就跪倒在了神像前一个早已破烂不堪、露出里面发黑棉絮的蒲团上。然后,他回过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地看着我,说:‘跪下。’”
“我......”黑牙的脸上露出一丝挣扎和后怕。
“我那时心里怕极了,对着那样一尊怪物像,我实在不想跪,可......可孔大人他自己都跪下了,而且是用那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姿态跪着。我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学着他的样子,在他侧后方的地上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那里没有蒲团,只有冰冷潮湿的地面。”
“我们跪下之后,孔大人便不再理会我,他又开始对着那神像无声地祷告,或者说......默祷。他就那么直挺挺的跪着,微微低着头,我看不到他全部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侧脸上那种极致的专注和......谦卑。”
黑牙的眼中充满了困惑道:“苏大人,我后来见过孔大人无数次,他都是从容不迫,甚至不怒自威。可在那尊诡异的佛像前......他那个样子,就好像......好像他这位天下文魁、圣人苗裔,在那怪物面前,真的就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