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深深地看着阿糜,那双因重伤而略显黯淡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神采,那是一种由衷的赞赏、欣慰,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更深沉的探究。
他缓缓点头,沉声道:“阿糜姑娘深明大义,苏某......佩服。”
得到苏凌的肯定,阿糜微微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但双手依旧紧握着。
苏凌不再犹豫,他猛地转身,步伐虽然虚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重新走向瘫软在地的村上贺彦。
村上早已将阿糜的话听在耳中,此刻见苏凌走来,眼中重新燃起卑微的希望,连连以头触地,口中含糊求饶。
“村上贺彦!”
苏凌厉喝一声,声震四野,盖过了他卑微的求饶。
村上浑身一颤,惊恐地抬头。
苏凌目光如冰,剑指其面,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依你之罪行,百死莫赎!千刀万剐,亦难抵罪孽之万一!本督恨不能立刻将你斩于剑下,以慰英灵!”
村上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然......”
苏凌话锋再转,声音带着铁一般的律令。
“念在周统领、韩督司建言有理,阿糜姑娘深明大义,更为彻查国蠹、昭雪沉冤、洞悉敌情之大局计——”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村上脸上,声音斩钉截铁。
“本督决定,暂留你一条狗命!”
村上闻言,如同听到了天籁之音,激动得浑身乱颤,涕泪横流,连连磕头。
“谢苏督领不杀之恩!谢苏督领!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定......”
“住口!”
苏凌冷声打断,眼中寒光四射。
“死罪可暂免,活罪难逃!你需谨记,从此刻起,你之生死,已不由己!”
“你必须无条件配合本督,将你所知一切——与孔鹤臣、丁士桢等奸贼往来之密谋证据,四年前龙台案之内情同伙,尔等异族潜伏之细作网络、后续图谋,以及所有你知道的、参与过的、听闻过的阴谋诡计、大小人等,事无巨细,全部如实招来!”
“不得有丝毫隐瞒、虚言、拖延!若有半字不实,或敢耍弄心机——”
苏凌手中“江山笑”猛地向前一递,剑尖寒气逼人。
“本督随时可取你项上人头!且会让你死得比切腹痛苦万倍!听清楚了?!”
“清楚了!清楚了!小人一定如实交代!绝不敢隐瞒!绝不敢!”
村上磕头如捣蒜,额头早已血肉模糊,此刻却觉得那疼痛都带着生的希望。
苏凌冷哼一声,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秽。
他强撑着疲惫欲裂的身体,缓缓转过身,面向所有肃立的行辕将士。夜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虽然他身形摇晃,脸色惨白,但那一刻,他挺直的脊梁,却仿佛能撑起这方染血的夜空。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再高亢,却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如山岳般沉重的坚定,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也仿佛要传入那些战死英魂的耳中。
“诸位弟兄!”
“今夜,我等历经血战,同袍喋血,山河染赤!此仇,此恨,苏凌铭记五内,永世不忘!”
“饶此獠性命,乃权宜之计,为的是撬开其口,挖出更大的毒疮,揪出更多的祸首,了结更久的沉冤!但,这绝不意味着,今夜牺牲的弟兄们白死了!绝不意味着,我等会忘却这血海深仇!”
苏凌的目光,如同燃烧的星辰,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或愤怒或悲恸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誓言与承诺。
“我,苏凌,以京畿道黜置使之名,以手中这柄‘江山笑’立誓——”
“今夜所有在此浴血奋战、英勇捐躯的弟兄,绝不会白白牺牲!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他们的魂,不会无依!”
“冤有头,债有主!血债,终须血偿!无论是藏于朝堂的蠹虫,还是远在海外的蛮酋,所有胆敢犯我疆土、害我同胞者,我苏凌,必率尔等,追索到底,绝不姑息!”
“终有一日,我要用真正的罪魁祸首之血,用这些异族豺狼之头,在此地,筑起京观,祭奠我大晋英烈,告慰诸位弟兄的在天之灵!”
“此誓,天地共鉴,鬼神共听!若违此誓,犹如此剑!”
说罢,他猛地将手中“江山笑”重重顿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