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坚定的姿态。那平静的神情,仿佛在说,誓言易发,行事难料。最终如何,且看将来。
这默然的、不退让的态度,比任何激烈的辩驳更让刘端感到难堪和愤怒!
仿佛刘端一番慷慨激昂的表演,全都打在了空处!
殿内的空气,再次因这诡异的沉默而凝固,只剩下刘端粗重而愤怒的喘息声,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苏凌心念电转,思忖如何回应这滔天怒火之际,龙椅上的刘端,那暴怒的神情却骤然一变!
他胸膛依旧起伏,但脸上那极致的愤怒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有被戳破心思的恼羞,有一丝无奈,更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猛地一摆手,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未消的余怒,却已变得异常洪亮、郑重,甚至带着一种刻意彰显的坦荡。
“也罢!苏凌!”
刘端目光灼灼地盯住苏凌,“你对朕有此担心......细细想来,倒也......不为过!”
他微微停顿,语气变得深沉,仿佛在剖析自己的处境。
“你能说出方才那番话,正说明......你明白朕如今的处境!明白朕这天子之位,看似尊崇,实则如履薄冰!更明白......朕眼下所能依仗、不得不依仗的,究竟是哪些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宣誓般的凛然正气,抬手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上,发出沉闷一响。
“可是!苏凌你给朕听清楚了!朕再是如何需要依仗清流,需要保皇一脉的支持!朕手中握着的,是祖宗传下的大晋六百余年江山社稷!朕身后站着的,是千千万万眼巴巴望着朕的大晋子民!”
“朕——绝不会!更不能——为了维系那点可怜的势力,便沦为孔鹤臣、丁士桢这等国贼的帮凶!若朕真如此行事,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有何资格坐在这龙椅之上?!”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大义凛然!
刘端目光转向苏凌,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语气放缓,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
“既然......你已将话挑明,朕也深知你心中顾虑。也罢......为安你之心,为表朕之诚意......”
他忽然顿住,转头朝向殿门外,提高声音喝道:“杨昭!进来!”
一直守在殿外、提心吊胆的秉笔太监杨昭,闻声立刻应道:“奴才在!”
随即提着灯笼,几乎是踮着脚尖,诚惶诚恐地小跑进来,在丹陛下跪倒。
刘端朝他招了招手道:“近前。”
杨昭连忙起身,弓着腰,快步走到龙书案旁,躬身将耳朵凑近。刘端俯下身,以手掩口,在杨昭耳边极低地、急促地吩咐了几句。
杨昭听着,身体先是一僵,脸上瞬间闪过极度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色,但随即化为绝对的恭顺,连连点头。
刘端吩咐完毕,直起身,挥了挥手。杨昭躬身领命,倒退几步,转身时,目光极其复杂、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飞快地瞥了苏凌一眼,这才脚步匆匆、却又异常谨慎地退出了昔暖阁。
苏凌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疑窦丛生。
刘端此举何意?那杨昭的眼神又意味着什么?他静立原地,面色平静,心中却已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不过片刻功夫,殿外再次响起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
杨昭去而复返,手中已然多了一个紫檀木托盘。托盘之上,覆盖着一方明黄色的织锦帕子,帕子四角用金线绣着精致的龙纹,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杨昭双手高高托起托盘,步履沉稳地走到苏凌面前,躬身,将托盘呈到苏凌眼前,姿态恭敬至极。
苏凌眉头微蹙,看向刘端,目光中带着探询。
“圣上,这是......?”
刘端端坐龙椅,脸上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然后的释然,他朝托盘努了努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苏爱卿,揭开锦帕,一看便知。”
苏凌心中疑惑更甚,但见刘端神色郑重,便不再多问。他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那光滑冰凉的织锦,缓缓将其揭开——
刹那间,一抹耀眼夺目的金光自托盘内迸射而出!映着昏黄的宫灯,竟将这方寸之地照亮得如同白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