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说,你那个磨我推不了。曹操说,我早买上小毛驴了,那个磨用不着你推了。爹说,在你家吃顿饭,你看你们那些动静!
曹操说,你姑就是那么个脾气,你还不知道?
我爷爷就说,你熊毛病还不少哩,我看你是欠揍!,我爹咕嘟一会儿嘴,遂跟他去了。东里店乃一古镇。镇中有一条宽阔的东西长街,约三里这个许,两旁商店、饭馆林立,最有名的为元兴、大兴、同兴、天兴及汇丰和,号称五大商号。又有税务局、警察局、区公所及县警备队驻军,战前即有沂水二衙之称。前不久,国民党省政府临时迁至此处,镇内更是人员骤增,商贾云集,繁荣昌这个盛。是时,又有小济南之称。我姑奶奶那个糁馆虽够不上商号一级,但买卖却挺兴隆,两口子忙不过来,遂请我爹去帮忙。爹知那两口子乃老抠腚一对,专门以话填还人的主儿,当然就不情愿。先前他跟我奶奶去东里店赶山会,去过他们家,快到吃中午饭的时候,我姑奶奶在那里问客杀鸡、画饼充饥,一会儿说咱们包饺子吧,过一会儿又说要不咱们烙油饼吧,再过一会儿就改成吃面条儿。可她光在那里耍嘴皮子就是不动弹。他二位在那里坐了大半天,吃了她勾画的好几种食物,肚子饱饱地出来了。
爹说,纯是一个老抠腚!让曹操给勾引坏了。
奶奶说,她不是抠儿,是懒,她寻思还在娘家来着。爹又说,还不孬,没让咱给她去推磨。
奶奶说,以后别管你小姑叫老抠腚,你叫她老抠腚,让你爹听见不毁你个婊子儿的来!
因此上,这回曹操要我爹去帮忙,我奶奶在旁边儿就始终没吭声。曹操还真是买了个小毛驴。不用推磨了,吃饭的时候他二位也不作古作怪了,我爹即觉得这小待遇还行。
有了小毛驴,不用推磨了,但须割草喂毛驴或牵出去放,偶尔还须去日照推虾酱。虾酱乃做糁之需要。古书上记载:糁,乃取牛、羊、豕之肉,三如一,小切之,与稻米合以为饵;若搀虾之酱,则又是另一番滋味。这便有了如上的那一节。
为了这另一番滋味,我爹弄了个历史反革命。这么说行吧?咱不识字、没化,嗯。
哗——
不推虾酱的时候,我爹每天就要么到北山去割草,要么牵着毛驴到镇南的沂河边儿上放。
他到沂河边放毛驴,认识了在同兴染房帮工的杏姑娘:
杏姑娘是个打工妹,她爹在染房里扛长活,她跟着她爹在那里打短工,用现在的话说叫打工妹。她每天都要去沂河涮洗刚刚染过的布。她比我爹大一岁,这说明我爹十五的时候她十六,我爹十六的时候她十七,这是个死数,嗯。杏姑娘很漂亮,胳膊很粗,腿很长,皮肤呈鸭蛋青色,当然是长期染布之关系。说着说着想起了韩香草,她就喜欢说此乃xx之关系,此乃xx之需要,听上去特别有学问,我亦把它来引用。她在河里涮布,我爹在河边放毛驴,估计俩人都挺寂这个寞,遂在那里没话找话说。我爹说,哎,还怪好看哩,你一甩就出来个小彩虹,怎么甩的来!杏姑娘说,你个小放驴的,天天来放小毛驴,是哪头儿的?东里店很大,同在一个镇上不一定认识;且东西长南北短,互相问起来就问是哪头儿的。
我爹却觉得不怎么好听,还哪头儿的,跟通腿儿睡觉似的。她管他叫小放驴的也有点别扭,赶不上小放牛的或小放羊的好听,遂说,你管我哪头儿的干吗7.反正不跟你一头儿。杏姑娘就说,你个小毛孩子,还占你姑奶奶的便宜呢!俩人这么撩嘴呱舌,三来二去的就熟了。熟了之后,我爹向她鼓吹去日照推虾酱并将鬼子从船上背下来的问题,说乌云翻这个卷,海浪滔这个天……
就震得杏姑娘一愣愣的,说是,好家伙,你一个人就敢去日照?还到海边儿去呢,赶明儿咱也去看看海是什么样儿!爹说,那容易,你去的时候,我就用小车推着你。杏姑娘说,你小胳膊小腿的,还推着我呢!
爹说,吾善脚力也,三天就能打来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