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井底密室
贾逸叹了口气,也引燃了一捧纸钱,撒落在地上。那个年轻女子恭恭敬敬谢恩的情景,小女孩害怕胆怯的情景,红糍跌落在尘土之中的情景一一从眼前闪过。如果当初不是自己多管闲事,这对母女的日子虽然不会好过,但也许不会就此惨死。知恩图报的人却惹来杀身之祸,这本是不应该的,但世事往往如此。有时候贾逸会想,到底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为什么遵循世间伦理道德的人们大多会被利用、欺辱、伤害,而那些自私自利的人却往往会得偿所愿?
田川……这个名字突然又在心头浮了起来。贾逸摸了摸怀中,那张画像还在。他随地坐了下来,抬头去看天空,那里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傅尘将祭拜的酒拿来一坛,丢给贾逸,自己拍开另一坛的泥封,仰头灌下了几大口。
贾逸皱眉道:“这……才祭拜过的酒……”
“已经祭拜过了,为什么不喝?留在这荒草丛里等着发酸吗?”傅尘连那只烤鸡也给拎了起来,撕下一条鸡腿,“祭拜是上一刻的事,这一刻就不要再想了。总要放下。”
贾逸愣了片刻,举起酒坛喝了一口。出乎他的意料,这酒入口辛辣有劲,肠胃里迅速暖了起来。
“知道你喝不惯南方的酒,这是我特意托人从北地买来的玉露春。虽然比不上你们世子府里的金露酒,也差不了多少。”傅尘懒洋洋道。
“多谢了。”贾逸解下腰间的长剑,横在膝前。
傅尘斜睨了一眼,道:“那柄长剑用着顺手吧?也送给你了。”
贾逸奇道:“天下习武之人莫不把兵器视为心头之好,为什么要送我?”
傅尘笑道:“以我的剑术,随手拾起一根枯枝就是上古神兵,已经用不着这些身外之物了。”
贾逸摇摇头,没心思跟他说笑:“傅都尉做了多久的寒蝉客卿?”
“不久,才八年。”
“你为什么选择做了寒蝉的客卿?”
“不是我选择了寒蝉,是寒蝉选择了我。”傅尘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很多时候,我们通常以为自己可以选择,但回过头去,哪怕再给你一千次一万次的机会,你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不是吗?贾校尉?”
贾逸没有回答。
傅尘道:“我开始的时候,也曾经问过为什么。寒蝉为什么这样做,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后来就慢慢不再问了。其实这世上很多事,都没有必要问个为什么,想得太多反而困扰太多,人活得简单一点,没有什么不好。”
“说是这样说,但你还是会感到孤独吧?”贾逸道,“我原先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对我如此热情。在我刚到公安城的当天下午,你就站在驿馆附近的阴影中,远远打量着我。当时我觉得很奇怪,现在想来,你是知道了我的身份,所以忍不住要先来看看我这个同类,对不对?”
傅尘歪着嘴角笑道:“也可能不是孤独啊,说不定我跟孙梦姑娘一样,对你青眼有加呢?”
“傅都尉,八年寒蝉客卿的日子,你不知道未来的路到底通向何处,不明白自己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心里藏了那么多秘密,身边全是敌人,近三千个日日夜夜,每时每刻都要以假象示人,就算饮宴休息都不敢掉以轻心。你不孤独?”
“七年地下,十日地上,身为寒蝉的客卿,能做到这点是最基本的要求。”傅尘仍在笑,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笑意。
“你真的这么想?”
“贾校尉,我以前告诉过你。心有背负之人,才会更强大。”傅尘拎起酒坛,跟贾逸碰了一下,“如此良夜,莫要一直说这些煞风景的话。”
“良夜?”贾逸低声反问道,院中的雾气越来越浓,隐隐透着一股阴冷的感觉。身边的白烛已经燃尽,红色的火光徒劳地挣扎了一下,终于被雾气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