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刺 客
他故意把“寒士”两个字咬得很重,然后得意扬扬地扫视四周。
暨艳官拜选曹尚书,担任人事考籍、选拔任用的职责,可以说是位高权重。吴祺对他的官职绝口不提,只说出身,讥讽之意显而易见。四周落座宾客,大部分都出身世家豪门,对于寒士出身却能身居高位的暨艳本就不满,听吴祺这么一说,齐齐大声哄笑起来。在满堂哄笑声中,暨艳神色不改,只是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暨艳这个人,贾逸还是很清楚他的底细的。出身寒门,性格刚直,处事果断,被吴王孙权赏识,几年内连续擢升,直至选曹尚书。很多时候,一些人总会做出孤傲清高的举动,可大多数都是为了显示自己与众不同、博取虚名的手段而已。但暨艳不同,此人倒真像个正人君子,颇有强项令董宣之风。
吴祺瞄了眼首席的张温和朱治,见两个人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于是继续大声道:“暨艳,你刚才出声讥讽,难道是认为我说得不对,我朝国运不昌?”
暨艳冷冷道:“国运到底如何,明眼人一看即知,不是谁说什么就是什么。”
“哦?那不知道你这个明眼人看到的国运是什么?”
“北有曹魏,占据冀、幽、并、凉、豫、青、徐、兖、司九州,得天下人口七成,兵力、军马为我五倍之上,猛将名臣多不可数,隔江虎视眈眈,多有袭扰;西有蜀汉,自称汉室正统,人心所向,不但有天下奇才诸葛亮打理朝政,更凭借山川天险觊觎荆州;南有百越诸族,一旦我朝对外用兵,他们极可能会在后方伺机杀官造反,掳掠百姓,实为心腹大患。这是外忧。”暨艳道。
吴祺大笑道:“到底是寒士出身,格局狭小,一点微末琐事就被你危言耸听,说得好像天都要塌了。既然外忧有了,想必还有所谓的内患了?你是不是要说俸禄太少,吃不饱,穿不暖了?”
四周又是一阵哄堂大笑,首席的朱治和张温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在低声笑谈着什么。贾逸摇了摇头,放下了筷子,全然没有了胃口。暨艳的话没有错,只是在这种场合,面对这些人,未免太不合时宜。
暨艳起身,冷然道:“所谓内忧,正是诸位!”
哄笑声瞬间消失,整个厅堂鸦雀无声,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暨艳。
暨艳环顾四周,道:“现如今我堂堂大吴,举荐选士被江东豪族或淮泗旧臣把持,只要出身好就会被推荐做官,真正有才能的人反而被埋没在乡野之间。结果呢?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已经身居权位的诸公,不是出身江东豪族,就是出身淮泗功臣,每天想的不是为至尊建功分忧,而是为了派系的利益整日钩心斗角,损公肥私!”
“放肆!”
“胡言乱语!”
“好大的胆子!竟敢暗讽至尊治国无方!”
席间爆出数句呵斥,吴祺反而往下压了压手,示意暨艳继续说下去。
“不知再这样下去,为数不多的有识之士老的老、死的死之后,吴国朝政落在你们手里,会变成什么样子?可笑的是,就是你们这些人,竟然洋洋自夸贤臣,炫耀国势昌盛!真是恬不知耻!”
吴祺冷着脸,道:“暨艳,你颠倒黑白、暗讽至尊,到底是何居心?你就不怕我等上报至尊,免了你的官?”
暨艳冲首席一拜,道:“两位,此等宾客,暨艳实在不愿为伍,告辞!”
言罢,他长袖一甩,扭身就向门外走去。
吴祺喝道:“慢着!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把这里当成了什么地方!来人哪……”
张温却忽然插话道:“吴世叔,他喝多了,走了就算了。”
吴祺转身看了眼张温,有些悻悻不乐。本来他憋足了劲儿,想给暨艳一个难堪,想不到张温却出言阻拦。以张温的家世和身份,既然他都不在意,吴祺再跟暨艳过不去,就显得有些出格了。他只好暗忍一口怨气,目光一扫,看到贾逸,脸上浮现出一丝阴笑。
吴祺抓起酒樽,走到贾逸身边道:“听闻贾校尉一直深居简出,几乎从未出席过武昌城内的宴席,今日怎么这么有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