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普净禅师
贾逸收回目光,看着脚下深不可测的江水,继续道:“在回去的那条小巷中,那位姑娘却被白衣剑客杀死了。而我也发现,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局,我只不过是颗一开始就要被舍弃的棋子。后来,我侥幸逃出许都,在贵人相助之下投到了解烦营。如果按照卷宗上对我的品评,我应该会想方设法报复陷害我的人。但在解烦营的这一个月里,我一直在犹豫。我现在的身份,只不过是一个被排挤的校尉,而仇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魏世子和进奏曹上官。向他们复仇,可能吗?”
孙梦歪头,有些惊讶地问道:“你怕了?你竟然因为害怕他们位高权重,就不敢复仇?”
贾逸觉得口中苦涩:“我接近过他们,知道我们的力量悬殊到什么程度。就算是现在,曹丕若想置我于死地,我也只能等死,毫无还手之力。”
他的思绪又回到那个满是血腥味的夜晚,一袭白衣的剑客,香消玉殒的佳人,幽深寂静的长街,炽亮无声的火把……
他自言自语道:“我是怕死吗?不是,明明做不到的事,却硬要去做,虽然看起来很悲壮,却只是送死而已。我不是个英雄,舍生取义的事情,我做不来。可是,不去报仇的话,我要去做什么?活着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要在乎活着有什么意义?”
“你还年轻,活着只是惯性使然,不会理解我这种经过了太多事的人。”
“或许吧。可是在这乱世之中,对于很多人来说,能活下去都是一种奢望。想想那位死去的田川姑娘,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就算终其一生,你也找不到活着的意义,那也没什么好迷茫的。毕竟对于人来说,活着才是最重要的,爱恨情仇都不过是附庸而已,意义更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或许在当下,失去的让你很痛苦,得不到的让你很焦灼,但只要活着,就有无限的可能。”
“比如?”
“说不定你以为已经死了的人,会再度站在你的面前。”黑暗中,孙梦的眸子闪闪发亮,“不要把太多的心思,放在为什么要活下去上面,不然你会错过很多人、很多事。”
火盆里的火光熄灭了。孙梦俯身,拾起几块木柴丢进火盆里。夜风吹过,原先已经烧成灰烬的底火萌出孱弱的火苗,引燃了丢进去的木柴,又“噼噼啪啪”地烧了起来。
贾逸怔怔看着燃烧的火光,沉默了好一会儿。
末了,他笑了笑:“想不到我落魄到需要你来安慰我了。”
然而,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迎接船队的,是关羽的儿子关平。
这种规格的迎宾,让诸葛瑾有些难堪。但他一直笑容满面,谈吐得体,似乎并不在意。看着所有礼物装卸完毕,他才在关平的护送下前往驿馆,虞青带了二十名解烦卫紧随其后,贾逸和孙梦则远远地跟在后面。
公安城位于荆州境内,是一座战略要城,太守是荆州士族出身的傅士仁。而威震天下的关羽,此时也正率大军驻扎在此。公安城虽不是郡治所在,但城内的繁华程度并不亚于东吴的建业城。商铺货物充足,酒肆茶社人声鼎沸,就连街边摊都生意极好。路上行人衣着整洁,精神饱满,看起来对眼下的生活还算满意。
眼看到了驿馆,贾逸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人在盯着自己。他环顾四周,发现驿馆不远处的阴影中,站着一个闲散的年轻人。那人身着一件白色深衣,又背了一根长枪,正面带笑意地看着自己。
贾逸皱了皱眉头,长枪是上阵搏杀之时用的兵器,就算是用枪名将,平时也是便装长剑出门。近身搏斗用枪的,恐怕只有军议司的白毦卫了。而且就算是白毦卫,也因为长枪近身搏斗不利,全部换装成了短枪大盾。那人在大街上背着一根长枪行走,恐怕连作揖行礼都很不方便,真是有些傻里傻气。他上前一步,想要看个仔细,那人却迅速退回了阴影中。真是奇怪的家伙,贾逸没有追下去,跟在解烦卫后面进入了驿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