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接话。

流程她都知道，原因她也都懂，只是等了二十多年，往常人在天外就算了，现在人已经在地上了，那么剩下的每一分钟等待都是煎熬。

等我吃到八分饱的时候，我妈忽然想起了什么，略带歉意地对着我说：“对了，上次打电话的时候，你爸问你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有……”

我正在咽饼呢，听到我妈这话差点噎死！

哎哟我的妈呀，您这话说得……也太大了吧？

别说您儿子现在失业呢，就算还没失业，就这两天的时间，您让我上哪儿找个女朋友去？

后面的饭吃得有点食不知味，老妈也知道理亏，默默地收拾了碗筷拿去洗，我抢先打开水龙头挤走了她。

作为一个“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家务活这种事情我小时候做多了。

质变发生在我上大学后。

由于脱离了我妈的监视，我试着给自己的勤劳放了个假，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但今天不同。

今天我是本着劳动人民勤劳的本质来的，原因很简单，我不想让我妈看到我的窘迫。

另外，我还得给她刷刷脸。

我们大院里的孩子家庭情况都差不多，有的是爸爸在天上，有的是妈妈在天上，还有的爸妈都上去了。

于是乎，比谁家孩子最听话最懂事，就成了大人和孩子之间共同的较量。

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我一边刷碗一边想，我爸这次是真的要回来了。

老实说，我对我爸的感情并不深刻。长期以来，他就是一个个星际电话，我只在照片上见过他长什么样。

我这种还算幸运的。像那种父母都去了火星的，外面管他们叫“火星孤儿”。

汤米早年就是这么一个孤儿。好在他妈回来得早，他爸去年也回来了，两老现在都住在大院里。

对了，汤米昨天说要回来看看，也不知道他到底回来没。

等我洗完碗，老妈削了个苹果，一人一半吃了。

“今天不回去了吧？”老妈望着我，问。

我假装没看到她眼里的期待，低下头说：“手里还有点事要回去处理。”

我感觉到老妈的视线停在我的头顶，良久之后，我的心忽然有点愧疚。

可以没良心地说，我并不眷念这里。

对于这点，我妈十分不理解。

“这里是你的家呀！”她总是这么说。

这里是我的家，但不是因为这套房子，而是因为我妈在这里。而且，我已经长大了。

我已经准备好让老妈唠叨一顿了，不料头顶飘来一句话。

“那吃完晚饭再走吧。”

老妈的脚在我眼皮子底下移开，我盯着它们，直到它们进了卧室。

“嗯。”我这才抬头应了一声。

卧室里渐渐安静下去，我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瞅了瞅，老妈已经睡着了。一股莫名的情绪堵在胸口，我觉得我需要出去透个气。

屋外天光明亮，我走到公共平台的太阳下，阳光晒得我皮肤发疼。我抬头想看看正午太阳的身姿，不料差点闪瞎眼睛。

疼并迷惘着，难道这就是我活着的感觉？

不行，我得下楼去走走，就眼前这点天空还不够我惆怅的！

没想到，我刚抬起腿，楼上就下来一个人。这人穿着万年不变的格子衫，手里拎着一袋垃圾袋，不是汤米是谁？

我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我跟汤米并肩坐在大院外面的长椅上，小时候我们经常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