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全喜娘都在说要全喜好好过日子,全喜都没往心里去,总是以为他娘像往常一样随便说说的,可是再听就有点不对劲起来。以前他娘也不是没说过这样的话,只是不定什么时候说说,说了就了了,从没像现在这样一连几天的絮叨。全喜就起了疑心,难道他娘听到了什么风声?话又说回来,自己行得端走得正,身正不怕影子歪,真金不怕火炼,心里没悬事,不怕鬼敲门……
等等,不对啊!要是自己心里真的一点鬼也没有,干吗想这些?岂不是摸黑路吹口哨给自己壮胆,王娟画眉毛越描越黑,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王二不曾偷?
可是,自己的确没干亏心事啊!
在过去如果一个人有了这样的是非,所有的人都会指指点点说三道四指桑骂槐的,现在呢?上年纪的人骂你伤风败俗,年纪差不多的同性心里拿酸捏醋嘴却上义正辞严地说你衣冠禽兽,异性当面嗤之以鼻背后却迫不及待一拥而上动手动脚。于是,小姐不再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公主也不再是皇族的姑娘,少爷也不再是大户人家的儿子,再于是干爹不再是干爹,干女儿不再是干女儿,喜欢上了谁不再是喜欢上了谁,又于是男女说句话就是互相喜欢了,一起吃饭就是暧昧了,单独在一起就是好上了……
后来,全喜仔细想了想,冤有头债有主,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巧玲诬赖他引起的,他完全可以从巧玲这儿说起,不过会有人信吗?恐怕是个人都会说他贼喊捉贼吃不着葡萄就说酸猪八戒告状倒打一耙的!原因很简单,你全喜一没钱二没权三不帅,还有一身病,谁会看上你?谁会喜欢你?谁会跟你好?
唉,真冤枉啊!
冤枉还没地方说理去,真要憋屈死人啊!
全喜渐渐有了主意,那就是不管外面风雨多大自己都不声不吭,他想,白的就是白的黑的就是黑的,白的永远也不会变成黑的,黑的永远也不会变成白的,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水落石头现,拔了蒿子现出狼,粉再厚也盖不住脸上的疤……
然而,第二天的时候全喜娘又说了,全喜,你这阵子没啥事吧?
全喜以为他娘再问他的病,就说,没啥事,天天都吃着药哩。
他娘说,你给大麦家砌猪窝了?
全喜说,砌了,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咋了?
他娘说,你还给月芹家送箩了?
全喜全身一震,看了看他娘一眼,小声说,嗯。
一家人天天碰面,要说的话早就说完了,可是再次碰面总不能一言不发,全喜没别的话就会把他一天来碰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爹娘说说,也好让他爹娘不那么寂得慌,菜园的菜啊,赶集啊,跟红麦打电话啊,儿子维维回来了啊,闺女艳艳的情况啊,还有他听说的东庄的鸡毛蒜皮西庄的鸡零狗碎……
他把什么都跟他爹娘说了,就连月芹到菜园里买菜都说了。当时一家人还都稀奇得不得了,毕竟是破天荒头一回啊!村里人不到他的菜园买菜是怕人说爱占小便宜,可反过来就显得全喜抠门了,因而偶尔有人来买菜也是很有面子的事儿。不过,全喜却没说月芹借箩的事儿,他觉得月芹买菜借箩根本都是借口,想跟他有点不清不白的扯拉才是真的。其实,开始的时候全喜还真不敢想女人会看上他,现在的人不光眼皮薄还实际得很,自己又没啥让人稀罕的地方,怎么可能呢?可月芹还是叫他大开了眼界,使他不得不相信鱼真的可能会上树,六月真的会下雪,死树真的可能会开花!到大麦的时候全喜更是吃惊了,那以后就留了意,再不敢随随便便到单身的女人家里帮忙了。
那咋没听你说啊?他娘不依不饶地问。
全喜说,忘了。
他娘看了他一眼,问,恁长时候了,总该有想起来的时候啊?
全喜说,真忘了。
他娘停了一下,问,箩哩?
全喜说,还我了。
他娘又看看他,小心地问,您俩没啥事吧?
全喜说,那能会有啥事儿啊?
他娘说,没事最好。往后管好自己的事就好了,少管闲事。
全喜说,都是一个庄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咋好意思不帮忙啊?
他娘说,别忘了,你还一身病哩。
全喜说,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他娘说,先把自己照顾好,别自己还没弄好又惹出事儿来!真到那时候受的还是你!
全喜说,知道。
又过了两天全喜娘突然说,要不你去看看维维妈吧,她一个人一走就是好几个月了,也怪可怜的。
全喜知道他娘一再提醒他一再担心他也肯定一再想办法,生怕他跟女人们惹出什么是非来,只是不好说破,就拐弯抹角地点他,越说越明显当然是对他越来越不放心。
明儿个就去吧。他娘说。
全喜说,哎呀,娘,您孩子是啥人你还不知道吗?从小到大恁些年了,我惹过事儿吗?再说,我都几十几的人了,还不知道肉香屎臭吗?
他娘看看他就不吱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