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那就麻烦您了。”王也讨好说。
“不麻烦,我可不怕麻烦,当年伺候着大的又带着小的。”谭夫人看了一眼谭明,“也不是这么过来了么。”
“王也,陪老太太聊天,一会到厨房打下手。”我示意王也拖住谭夫人,担心老太太一时接受不了记忆修理这种工作。
我和许愿跟着谭明来到老爷子的房间,老爷子躺在摇椅上在打盹。正好可以直接进入谭老的记忆宫殿。
许愿让谭明到门外守着,我和许愿在里面展开工作。
我负责进入,许愿负责定时叫醒。
谭老的记忆宫殿是一座二层的小木屋,有些破旧,落满了灰尘。踩在地板上吱吱作响。
屋子里挂满了照片,几乎全是谭夫人,年轻时的样子居多,披肩长发,面容姣好,穿着碎花裙子,看起来特别干净,漂亮自信,霸道骄横。在夕阳下,在海边,在从前。
再也回不到的从前。
可以看得出,年轻时候谭夫人像公主一样,被谭老捧着、宠着。
只是造化动人,现在不再是谭老的指尖穿过她的头发,而是两人换了位置,谭夫人给谭老吹头发。
我从这些照片中看到了什么叫做越爱越深。随着时间,开花结果,而不是半途而废,像烟火一样绽放、滑过、坠落。
照片按照日期挂好,如同并排的日历。
指尖轻触照片,里面的影像便动了起来。
我选了一个临近的日期,几天前。2016年8月2日。谭老与谭夫人的卧室内。
谭老拿着一个本子,上面是他自己的笔迹,写着:明早一起床我便会忘记一切,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我的妻子,无论我觉得多么不可思议都是真的,切记,都是真的,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我爱我的妻子。
笔记本里的这一页还夹着一张照片,是偷拍的谭夫人的一张背影。照片的右下角还有日期,拍摄于昨天下午两点钟。
谭老拿起桌上的相机,翻看里面的照片,多大部分都是跟旁边站着的这个女人有关的,多达上万张。“儿子像我,帅。”谭老指着其中一张谭明的照片说。
谭夫人笑着说,“一表人才。”
“他现在做什么工作?”
“律师。”
“律师好,律师好。”
“你本来希望他搞艺术的,跟你一样摄影,或者做别的,但是他从小就是喜欢法律,你俩一直为这事儿吵架——后来他也在学拍照,还挺喜欢的,好多照片都是他拍的。”
谭老滑过几张相机里的照片,“还不错,有点天赋。”
“他结婚了吗?”
“还没。”
“女朋友呢?”
“有的。”
“什么时候带家里来看看。”
“来过好几次了。”
“噢。”
谭老突然翻到一张妻子年轻时的照片,扎着马尾,涂着口红,穿着浅绿色的裙子,光着脚,在海边,“真漂亮。”
“现在老了。”谭夫人在一旁说。
谭老看过去,“你多久不化妆了。”
“化什么妆,一把年纪了。”
“我来,我来。”谭老站起来,把妻子按在椅子上,帮她梳头。谭夫人像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谭老另一只手去翻看笔记本,谭夫人问,“在找什么?”
“我看看我以前有没有给你梳妆打扮过。”
“行了,我去给你拿药。”谭夫人站起来,去拿药,丈夫一份,自己一份。丈夫的药是减缓脑血管引发的头痛,自己的药是儿子到医院拿到,缓解身上的疼痛。
我不禁感慨,两个人爱一辈子太难。此时的两人,就连药都一起吃,疼也一块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