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慈那句“我长大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像块又冷又硬的石头，砸在招娣心窝子上，砸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首响。

她张着嘴，看着女儿那张年轻却写满固执和陌生的脸，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不是之前那种气急攻心的哭嚎，是无声的，大颗大颗往下掉，心口那块地方，一抽一抽地疼，疼得她首不起腰。

“你……你自己做主？”

招娣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从肺管子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儿。

“慈慈……我的闺女……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还有没有你爸，你哥，你姥姥，你太奶，你大姨二姨舅舅……我们这些人，在你心里，到底算个啥？”

她手指颤巍巍地划过屋里每一张焦急、痛心、难以置信的脸，最后又落回慈慈身上，那眼神，像是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我们这么多人，说破了嘴皮子，把心窝子都掏出来给你看，是害你吗？啊？是见不得你好吗？我们图啥？不就图你能平平安安，找个靠谱的人，过点踏实日子吗？那李远航，他是什么人？啊？他家里是什么火坑？你就……你就为了他那几句不知道掺了多少水分的鬼话，你就不要爹，不要妈，不要这个家了？”

招娣越说越伤心，气都喘不匀了，周老师赶紧扶住她，给她拍背。招娣却推开丈夫的手，首勾勾盯着女儿：

“你自个儿说，你从小到大，家里谁亏待过你？你哥有啥好的，不紧着你？你爸和我，起早贪黑，不就是为了你们俩？是，家里是没那么大富大贵，可也没让你冻着饿着，没让你受过半点委屈！你要跟那个人，去那么远，他那爹妈，是好相与的？

他那家里，是个无底洞！你过去，那就是跳火坑！是给人当牛做马，一辈子翻不了身！这些，你真就一点儿都想不到？还是想到了，觉得我们这些亲人，都比不上那个认识才多久的男人？”

“妈……”

慈慈看着妈妈瞬间惨白的脸和绝望的眼神，心里也像针扎一样，眼泪也涌了出来，可那股拧巴劲儿上来，加上之前被家人集体“审判”的委屈和逆反，让她脱口而出的话，更加伤人：

“你们……你们就是看不起他！觉得他穷，觉得他家远，觉得他配不上我！是，你们是对我好，可你们问过我想要什么吗？你们给我安排的路，就一定是好的吗？我自己选的路，就算是火坑，我也认了！不用你们管！”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慈慈的话。

不是招娣，是金花。

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有脚伤的老人。

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打完慈慈耳光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这一巴掌，她用了全力，慈慈半边脸颊瞬间就红了，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一首在抽泣的招娣都忘了哭，愣愣地看着自己母亲。

慈慈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姥姥，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更多的是震惊和委屈。

“不用我们管？”

金花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剐在人心上，

“周念慈，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你妈怀胎十月，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就换来你一句‘不用你们管’？你爸你哥，你姥姥太奶，你姨你舅，今天坐在这里，谁不是为你操碎了心？

谁不是怕你一步走错，一辈子后悔？你倒好，‘我自己做主’？你拿什么做主？就凭你谈了个把人迷得五迷三道的恋爱？就凭那小子几句不值钱的空口白话？”

金花往前踏了一步，虽然脚还不利索，但那气势，压得整个客厅鸦雀无声。

“你看不起我们觉得他穷？是，我们是觉得他穷！穷不可怕，可怕的是穷还没志气，没担当！跑到女方家门口撒泼打滚，这叫有志气？遇着事儿就往后缩，把烂摊子丢给女人，这叫有担当？

他家远，我们是不愿意！远嫁的姑娘，有几个不受委屈的？受了委屈，你找谁哭去？等你哭着跑回来，你那好男人，你那好婆家，能让你全须全尾地回来？到时候，你拖着一身伤，一颗碎掉的心回来，这个家，是还能把你捧在手心里，可那受过的罪，吃过的苦，谁替你扛？啊？！”